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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五章 裂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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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砚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那天录制结束后,陈砚没有回酒店。他在录音棚的沙发上坐了很久,久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走了,久到赵牧问他“要不要送你”,他说“不用,你先走吧”。

赵牧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陈砚。陈砚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个靠垫,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赵牧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关上了门。

陈砚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。灯关了大部分,只有调音台上的几盏小灯还亮着,发出微弱的蓝色和红色的光。录音棚变成了一个黑暗的、安静的、只有机器指示灯在呼吸的空间。

他拿出手机,打开徐路的对话框。

没有新消息。他往下翻了一会儿,翻到了大半年前的消息。那时候徐路还没那么忙,还在麓城拍戏,每天晚上都会发很多消息给他。有一条是语音,他点开听了。

徐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“我今天拍了一场哭戏,哭了好久。导演说好,但我觉得不好。我觉得我哭的不是角色的东西,是我自己的东西。我觉得我把自己的一些东西放进去了,不知道这样对不对。你说呢?你觉得演戏的时候可以放自己的东西吗?算了,你也不懂演戏。但你懂我。”

陈砚把这条语音听完,又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把音量调到最大,让徐路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耳道。那个声音里有沙哑,有疲惫,但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柔软的东西,像一床被子,盖在身上会觉得很暖和。

他听了很多遍。多到后来他可以把徐路的每一处停顿、每一声呼吸都背下来。

然后他退出对话框,把手机放在沙发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北京的夜。灯火辉煌,车流如织,像一个巨大的、永不熄灭的舞台。但他不在这舞台上。他在这舞台的边缘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光,觉得那些光离他很远。不是因为物理距离,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光是属于“活着的人”的,而他是属于“还在呼吸但不算活着”的那一类的。

他在这座城市里,离那个人只有几公里。但几公里比一千四百公里更远,因为几公里意味着“近在咫尺但不能见”,而一千四百公里意味着“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”。以前他在麓城,徐路在北京,他会安慰自己说:我们只是离得远而已。但现在他在北京,徐路也在北京,他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近,反而更远了。因为物理距离不是问题,心的距离才是。

他靠在那扇窗户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玻璃上有他的呼吸留下的雾气,他在那片雾气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,一个笑脸。他看着那个笑脸,觉得它不像是在笑,更像是在哭。因为画它的人不是在笑,是在哭。

他把那个笑脸擦了,转身拿起包,走出录音棚,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。

北京的夜风吹在他脸上,很凉,但不冷。他走在街上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,只是跟着路灯走,跟着人行走,跟着灯光走。他走过一条街,又走过一条街。他路过一个公交站,站台上有一对情侣在等车,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,男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没有看第二眼。

他路过一家便利店,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瓶,像一排小小的、发光的灯塔。他走进去,买了一杯热美式,坐在便利店的窗边,看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。他喝了一口咖啡,苦的。他的舌头对苦味已经麻木了,喝不出任何层次,只知道“这是苦的,很苦”。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,很苦,但说不出具体的苦味,就是一种模糊的、持续的、无处不在的苦。

他坐在那里,把那杯咖啡喝完,然后站起来,走了。

他走了很远的路,远到他的腿开始发酸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知道走到最后,他走到了一条河边。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,也许是通惠河,也许是别的什么河。河面上有灯光倒影,黄色的、白色的、红色的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他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碎光,忽然想起徐路说的一句话:“镜子碎了没关系,碎片也能照出东西。”

他当时问:“照出什么?”

徐路说:“照出你。”

他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碎光,觉得那些碎光里确实有自己的倒影。很碎的,很碎的,碎成了很多小块,每一小块里都有一个他。一个在笑的,一个在哭的,一个在等待的,一个在被推开的,一个在唱歌的,一个在沉默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个,也许全部都是。

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站的发僵,久到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,久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
他没有看手机。他不需要看。他知道不会有人找他。

接下来的日子,陈砚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。

他每天在录音棚里待十四个小时以上。早上去,半夜回。他不跟任何人说话,除了方老师“再来一遍”的指令和赵牧“你该吃饭了”的提醒。他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,精准、高效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。

方老师注意到了一些变化。陈砚的唱法变了,不是技术上的变化,是情感上的变化。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,像一层薄薄的灰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复杂、更沉默的东西。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站在废墟里,不哭不喊不抱怨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废墟的表情。方老师想问,但没问。他在这个行业待了太久,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。你问“你怎么了”,对方会说“没事”;你说“你看起来不太好”,对方会说“我挺好的”。你什么都得不到,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被看穿了,不舒服。

赵牧试图跟他谈过一次。

那天录制结束后,赵牧请他吃饭。他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湘菜馆,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。赵牧点了辣椒炒肉、酸豆角、一个青菜、一碗米饭。陈砚坐在对面,面前放着一碗米饭,他没动。赵牧吃了半碗饭,把辣椒炒肉吃了一大半,然后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“陈砚,你最近不对劲。”

陈砚夹了一根酸豆角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久到酸豆角的酸味在嘴里散尽了,变成了无味的渣。他咽下去,说: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
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老师,你真的想知道吗?”

赵牧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陈砚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那盘辣椒炒肉。辣椒炒肉已经凉了,肉片上的油凝结成了一层白色的膜,辣椒失去了鲜绿的颜色,变成了暗沉的墨绿。他想说“我分手了”,想说“他不要我了”,想说“我被推开了”。但他看着赵牧的脸,看着那张关心的、真诚的、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脸,发现那些词都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不是因为不信任赵牧,是因为他在那些词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,一个被丢下的人。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最终说。

赵牧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追问。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他的饭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陈砚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吗?”

陈砚看着他。
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把那些你说不出口的东西,全部写进歌里。你的歌会比你的话诚实一万倍。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,我只需要你活下去,活到把这些东西写出来的时候。”

陈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米饭。米粒已经凉了,结成了一块一块的。他的眼眶有点酸,但没有哭。他不会在赵牧面前哭。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哭。
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
赵牧看了他一眼,没有点头,没有微笑。他只是继续吃他的饭。

那天晚上,陈砚回到酒店,打开笔记本,翻到《沉层》那一页。他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困在深深的地方,”然后他停了一下,又写了一行:“走了多远的地方。”

他写完之后,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边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失眠。

他太累了。累到连失眠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(第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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