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他不想等了。因为他怕陈砚还没准备好之前,就已经碎掉了。
陈砚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的一端有点黑了,像是快要坏了。他看着那盏灯,觉得它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生命,在最后一次用力地发光。
“他走了。”陈砚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林池差点没听到。但林池听到了。他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重量,比一整栋楼的砖头还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谁走了”,但他知道是谁。他想说“发生了什么”,但他不想让陈砚再说一遍。他想说“你还好吗”,但他看到陈砚的样子,就知道答案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他走过去,在陈砚旁边坐下来,靠着同一面墙。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,林池的肩膀比陈砚的宽很多,像一个宽大的、结实的、不会倒的支撑物。他坐在那里,没有说话,没有看陈砚,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。
这比任何话都好。
陈砚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感觉到林池的肩膀抵着他,温热的,结实的,实实在在的。那不是徐路的肩膀,不是他想要的那个肩膀,但它是真实存在的,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的证据。这证明他还活着,还在这个世界上,还没有被完全遗忘。
“林池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走。”
林池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用力地撞了一下陈砚的肩膀,力气大得陈砚差点歪倒。“我他妈能走到哪去?我床在上铺,你床在下铺,我走也走不到哪去。”
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小很小的弧度,但林池看到了。他没有说“你笑了”,因为他怕一说出口,那个笑容就会消失。他只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四月三十日,他们在那间咖啡馆。
陈砚说出“好”的那个字之后,站起来,转身,走了。他走出咖啡馆,走进麓城四月的阳光里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的手上,照在他空荡荡的无名指上。
他走了一段路,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。他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。什么也没吐出来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,胃里是空的。胃酸涌到喉咙口,烧得他喉咙发疼。
他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会回头。
他走回学校,走进宿舍楼,推开寝室的门。林池不在,其他室友也不在,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把包放下,坐在床边,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那张Damien Rice的海报。那张海报已经有些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了,胶带已经不粘了。他看着Damien Rice的脸,那张痛苦的、神经质的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人看的脸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跟这个人真的很像。不是痛苦的程度像,是处理痛苦的方式像。他们都把痛苦变成了艺术。不是因为他们想,是因为他们不会别的。他们不会喊疼,不会求安慰,不会在别人面前哭。他们只会把那些东西揉碎了,拧干了,变成旋律,变成歌词,变成一首一首的歌。然后让那些歌替他们去疼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徐路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的“我们聊聊?”。他往上翻了翻,翻到半年前、一年前的聊天记录。那些长长的、认真的、每一条都带着温度和情绪的对话,和最近三个月越来越短、越来越冷、越来越像工作报告的消息,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他看着那些聊天记录,从第一条开始,一直翻到最后一条。他翻了一百多条,花了一个多小时。他看到那些字里行间的变化,看到那些情绪的温度从滚烫到温热到冰凉,看到那些字的数量从一段一段到一个一个。他看到了一段感情从生到死的全过程。或者说,他看到了一个人从“非你不可”到“你无所谓”的全过程。他不知道哪个更残忍,是“非你不可”变成了“你无所谓”,还是他亲眼看着这个变化发生,却什么都没做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床单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的、好闻的,但不是徐路围巾上那种味道。徐路围巾上那种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他在努力忘记。
从这一刻开始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