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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七章 寂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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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不见为净。

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疗伤方式。不是治愈,是封存。把伤口包起来,不看,不想,不碰。假装它不存在。假装自己很好。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他不知道这种方式有没有用。他只知道他目前只会这一种。

分手后的第十四天,陈砚开始正常上课了。
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,同学们都看着他。一些人投来关切的目光,一些人欲言又止,一些人假装没看到。陈砚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,把背包放在地上,拿出课本,摊在桌子上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的同学注意到他瘦了很多。原来就瘦,现在更瘦了,颧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,卫衣穿在身上像挂在一个衣架上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色,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。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风吹干了的标本。

上课的时候,他听得很认真。他在笔记本上记笔记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他的笔记跟以前一样好,没有任何退步。但他的同学注意到,他整节课没有笑过一次。以前他偶尔会笑,不是大笑,是很浅的笑,嘴角弯一下的那种。但今天他没有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冷淡,不是冷漠,是什么都没有。像一张白纸,没有被写过,没有被画过,是空白的。

下课之后,几个同学走过来想跟他说话。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,没有情绪,甚至没有焦点。他看到了他们,但他没有在“看”他们。他的目光穿过了他们,落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。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。

“陈砚,你还好吗?”一个女生问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那个女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,所有的安慰都卡在了喉咙里。她说了句“那你好好休息”,然后走了。其他人也散了。

陈砚把课本合上,放进背包,站起来,走了。

他走到走廊的尽头,拐弯,下楼梯。他走到一楼的时候,碰到了方老师。方老师刚从录音棚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看到陈砚,停下来。

“陈砚,你今晚来录音棚吗?”

“来。”

“你确定?你最近状态不好,要不要休息几天?”

“不用。”

方老师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“行。那今晚七点,别迟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砚走出教学楼,走到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树下有一片阴凉,他走进去,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。树干很粗,很结实,它的纹路是纵向的,一条一条的,像很多条河流并排流向同一个方向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,觉得它们像时间的痕迹。

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,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了。他没有去上下一节课。他继续站在那棵树下,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在跑步、踢球、追逐。他们笑着,闹着,喊着,像一群不知道悲伤是什么的生物。他羡慕他们。不是羡慕他们的快乐,是羡慕他们不知道“被丢下”是什么感觉。一旦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就像你知道了一首歌的歌词,就再也无法像没听过一样去听它。

他闭上眼睛,靠在树干上。
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块碎了的拼图。他感觉到那些光斑在移动,在他的眼皮上,在他的脸颊上,在他的嘴唇上。那些光斑很暖,很小,像很多只小小的手在抚摸他。他想,如果这些光斑是一个人,那个人会是谁。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徐路。然后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了出去。

不是他。不会是他。不会再是他了。

他睁开眼睛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他抬起手,挡在眼前,从指缝里看着天空。天空是蓝色的,很蓝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云是白色的,很白很白,白得像棉花。他看着那些云慢慢地移动,从操场的一边飘到另一边,从一棵树飘到另一棵树。

他忽然想起徐路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他们在湘江边散步,徐路指着天上的云说:“你看那些云,它们在动,但你感觉不到。就像时间,它在走,但你不回头看的话,你不会发现你已经走了很远。”他当时问:“那回头看会怎样?”徐路说:“回头看你会发现,你之前以为是世界末日的事,现在看,不过是一朵云。”

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对。但现在他发现,这句话不对。因为有些事,回头看,它不是一朵云。它是一座山。你翻过去了,它还在那里。你走远了,它还在那里。你以为它变小了,但其实不是它变小了,是你离它近了。近到你可以看到它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条裂缝,每一棵长在缝隙里的草。你看得越清楚,它就越重。

他不想回头看。但他控制不了自己。他的脑子不听他的话。他的脑子在不断地、自动地、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一样,播放着那些他不愿意再看到的画面。徐路的笑,徐路的眼睛,徐路说“慢慢来”时的声音,徐路在雨里转身喊“好好吃饭”的样子。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刚拍的照片,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,不深不浅地扎在他心上。不致命,但一直在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树干上直起身,往教学楼走。他的步子还是不快,但他的身体在移动。他在往前走。

他只能往前走。

那天晚上,陈砚去了录音棚。

他准时七点到的。方老师已经在里面了,赵牧也在。赵牧坐在调音台前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到陈砚进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下。他的目光在陈砚的下巴上停了一下,那里又尖了一些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咖啡杯放在调音台上,给陈砚让出了位置。

“今晚录哪首?”陈砚问。

方老师翻了一下谱子。“《岁纹》。准备好了吗?”

陈砚点点头,走进录音棚,戴上耳机,站在话筒前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前奏响起来。那段旋律他写了很久,改了无数遍。他在写一首关于告别的歌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别。他以为他已经告别了,在咖啡馆说“好”的那一刻,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,在把徐路的东西收进信封的那一刻。但当他要写这首歌的时候,他才发现,他根本没有告别。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到了更深的地方,压到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在了。但它们还在,它们一直在,像地下河一样在他身体里流淌,看不到但摸得到。一开口,它们就会涌出来。

“我记得你每一次说爱我的样子。”

他唱出第一句的时候,声音稳的。但唱到“爱”这个字的时候,他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不是技术上的紧,是情绪上的紧。他的声带在拒绝发出这个音,因为这个字太重了,重到他的身体扛不住。

他没有停。他继续唱。

“第一次是在江边,风把你的话吹走了。

第二次是在凌晨,你说了一句我没有听懂的。

第三次你穿着戏服来,把台词说给了别人。

第四次信号断了,我收到半个句号。

第五次你看着我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后来的次数,我数不到了。

不是太多了。

是后来的你和后来的我,不再用同一个语言。”

唱到第二段的时候,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不是细微的抖,是明显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他的身体在反抗,在说“不要再唱了”,但他没有停。他继续唱。

“最后一次你开口,说了一个字。

那个字不是爱。

那个字把之前所有的爱都变成了不再。

我反复听那个字,听到它不再是字。

只是个停顿。

你不说话了。

但也没走开。”

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的声音碎了。不是技巧上的碎,是他整个人碎了。他的声音像一面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扩散到边缘,然后整面玻璃都碎了。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裂缝,不是一道,是无数道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蜘蛛网。每一个裂缝里都藏着一句话,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:“不要走”“我还在等”“你能不能回头”“你为什么不回头”。

录音棚外面的调音台前,方老师摘下了耳机。他看着玻璃里面那个站在话筒前的年轻人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着他紧紧闭着的眼睛,看着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停”,但没说出口。因为陈砚还在唱。他不是在“唱”,他是在“活”。活给他自己看,活给那个不在场的人看,活给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绪看。

赵牧靠在门框上,抱着手臂,看着玻璃里面的陈砚。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他很用力地攥着,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了深深的印痕。

陈砚唱完了。

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,录音棚里安静了。不是那种短暂的安静,是那种漫长的、像凝固了一样的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录音棚里空调的风声,安静到能听到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,安静到能听到陈砚自己的心跳声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玻璃外面的方老师。方老师的手放在调音台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陈砚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两个字。

“过了。”

陈砚摘下耳机,走出录音棚。他的腿是软的,不是紧张的软,是用力的软。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首歌上,用在了控制情绪上,用在了不让最后一个音彻底碎掉上。他走到赵牧面前,停下来。赵牧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红肿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,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。

“你哭了。”赵牧说。

陈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触到的地方是湿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哭了。他没有感觉到眼泪流下来,没有感觉到眼眶发酸,没有感觉到喉咙发紧。他的身体替他哭了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赵牧看着他,想说“你骗谁呢”,但没说出口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他。陈砚接过去,擦了擦脸。纸巾湿了,皱成一团,他攥在手里,没有扔。

“陈砚。”赵牧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首歌,以后你每次唱,都会哭吗?”

陈砚想了想。“也许吧。”

“那你就哭。”赵牧说,“哭了也要唱。”

陈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
(第七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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