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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八章 淬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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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淬骨

分手后的第一个月,陈砚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北京,鉴于工作原因已经和学校请了长假,非必要原因也不用经常往返两地了。

说是“所有的东西”,其实没多少。一个行李箱,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、几本笔记本、几支笔、一个旧钱包。一个背包,装了他的耳机、充电器、两本乐理书、一个保温杯。他在北京没有家,没有租房子,没有住酒店。他住在赵牧给他安排的一个地方,索尼音乐的艺人宿舍。

说是“宿舍”,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公寓,三十多平米,一室一厅,在北京东四环的一栋老居民楼里。楼是九十年代建的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,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要用力跺脚才会亮。陈砚第一次去的时候,提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,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,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。到了六楼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掏出钥匙,开门。

门开了。

房间很小,但干净。客厅里有一张沙发、一张茶几、一台老旧的电视,电视柜上积了一层薄灰。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。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。窗帘是淡蓝色的,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。窗外的风景不好,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,阳台上晾着床单和衣服,有人在炒菜,油烟味从窗户飘进来,混着葱花的香气。

陈砚把行李箱放在墙角,把背包放在书桌上,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的阳台。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收衣服,她把一件一件的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,抖一抖,叠好,放进旁边的篮子里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很安静,有一种日复一日的、不需要思考的从容。陈砚看着那个女人,忽然觉得她的生活好简单。起床,做饭,洗衣服,收衣服,做饭,睡觉。每天都是这样,每天都不会有意外,每天都不会有“被丢下”的风险。她的生活是一张白纸,上面什么都没有,但也什么都不会被撕掉。

他羡慕她。

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,叠好,放进衣柜。衣柜里很空,只有几个衣架,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。他把外套挂上去,看着它在空荡荡的衣柜里晃了晃,然后停下了。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,摞起来,一本一本码整齐。他把笔放进笔筒里,笔筒是前任房客留下的,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子,杯口有一道裂纹。他把耳机插在电脑上,打开电脑,等着它开机。屏幕亮了,桌面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,一片草地,一棵树,一条小河。这张桌面用了三年了,从来没有换过。

他在书桌前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窗帘没有拉上,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的手上,照在笔记本的封面上,照在白墙上。阳光是金黄色的,温热的,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种温热。他想,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做,什么都不用面对。只是坐着,被阳光照着,安静地呼吸。

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掏出手机。是一条推送,某个新闻APP的,标题很长,他没仔细看。他把推送划掉,把手机放在书桌上,屏幕朝下。

他不想看手机。不想看消息,不想看新闻,不想看任何东西。他只想坐在这里,被阳光照着,安静地呼吸。

但他知道不能。因为他明天就要开始训练了。赵牧给他安排的时间表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,一直到晚上九点,密密麻麻的,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。那是他新的生活,新的秩序,新的“必须做的事”。他不知道那些“必须做的事”能不能填满他心里的那个洞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但他必须试试。因为如果不试,他就会一直坐在这个房间里,被阳光照着,安静地呼吸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。

他不想变成那样。

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,闹钟响了。

陈砚从床上坐起来,花了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。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窗帘,陌生的光线。他的身体还在麓城,脑子还在琴房,心脏还在那个人身上。但他的人在北京,在东四环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,在索尼音乐的艺人宿舍中。他需要把这个事实装进脑子里,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和脑子待在同一个地方。

他下了床,去洗手间洗脸。冷水冲在脸上,刺骨的凉,他猛地睁大眼睛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,瘦削的脸,突起的颧骨,深陷的眼窝,苍白的嘴唇。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,一个还没有被治好就被赶出医院的人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套上运动服,出了门。

北京的清晨很冷,即使是五月,早上的气温也只有十几度。他穿着一件薄外套,在小区里跑起来。赵牧给他安排的训练计划里,第一项就是晨跑三公里,边跑边练气息。他以前不怎么跑步,他的运动量仅限于从宿舍走到琴房、从琴房走到食堂、从食堂走回宿舍。他跑起来的时候,呼吸是乱的,步伐也是乱的,整个人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,摇摇晃晃的,随时会摔倒。

跑到一公里的时候,他岔气了。右侧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侧腰。他不得不停下来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,火辣辣的疼。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玻璃渣。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发软,感觉随时会跪下去。

他直起身,看着前方的路。还剩下两公里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完。他想放弃。他想停下来,走回去,回到那个小小的公寓里,躺在白色的床单上,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做。但他想到了赵牧说的那句话,“你要做一张不让你后悔的专辑。”他不想后悔。他已经在感情上后悔了,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开口,后悔自己没有主动争取,后悔自己站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。他不想在音乐上也后悔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腹部又疼了一下,然后重新跑起来。

这一次,他跑得很慢,慢到几乎是在快走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调整呼吸,一步一吸,两步一呼,让气息和步伐找到同一个节奏。一、二、吸,三、四、呼,一、二、吸,三、四、呼,他的脚步和呼吸慢慢地合在了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。疼痛还在,但它变成了背景,变成了一个他可以忽略的声音。

他跑完了三公里。

停下来的时候,他的腿在剧烈地发抖,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,他的呼吸像一台破旧的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。他站在小区的花坛边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滴在地面上,一个深色的圆点,又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呼吸慢慢平复了,久到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,久到那股尖锐的疼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、隐隐的酸胀。然后他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抬头看了看天。

天已经亮了。淡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很低,很低,像伸手就能够到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像金色的丝线。他站在那些光里,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
也许,只是一点点。也许没有“那么”糟。

晨跑之后,是早餐。

营养师给他配的餐单贴在冰箱门上,被一块草莓形状的磁铁压着。餐单是打印的,宋体,黑色,上面写着:

早餐:全麦面包两片,水煮蛋一个,低脂牛奶一杯,水果一份(建议香蕉或苹果)。

午餐:主食一份(建议粗粮),蛋白质一份(鸡胸肉/鱼肉/豆腐),蔬菜两份(深绿色叶菜为主)。

晚餐:同午餐,主食减半。

加餐:坚果一小把,或无糖酸奶一杯。

饮水:每天至少两升。

陈砚看着这份餐单,觉得它像一张药方。不是给自己吃的,是给一个叫“陈砚”的机器吃的。这个机器需要燃料才能运转,燃料需要精确到克的配比,多一克少一克都会影响机器的性能。他不是一个人在吃饭,他是一台机器在加油。

他从冰箱里拿出全麦面包,放进面包机。面包机是旧的,加热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,像一个老人在咳嗽。他站在面包机前,看着它吱吱嘎嘎地响着,等着面包跳出来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很简单,跑完步,吃面包,吃鸡蛋,喝牛奶,然后去训练。不需要想任何其他的事情。不需要想徐路,不需要想那些消息,不需要想那个“已读”的状态。只需要跑、吃、练、睡。像一个循环,一个不会出错、不会意外、不会让你失望的循环。

面包跳了出来。他把面包拿起来,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。他把面包放在盘子里,去煮鸡蛋。鸡蛋在锅里翻滚着,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他盯着那些气泡,看着它们从锅底升起来,升到水面,然后破裂。一个接一个,不间断的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循环。

他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是林池发来的消息:“在北京还好吗?吃了吗?别不吃饭。”

他看着这三句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很小很小的弧度,但嘴角动了。他回了四个字:“吃了。在吃。”

“以后你也来北京吧,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工作。”

陈砚想了想,发了过去。

然后他把手机放下,回到厨房,把鸡蛋从锅里捞出来,冲了凉水,剥了壳,放在盘子里。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,坐下来,开始吃。

全麦面包很干,嚼起来像是在嚼纸板。水煮蛋没有味道,蛋黄噎得他喝了半杯牛奶才咽下去。牛奶是温的,不甜,只有奶味。他一口一口地吃,没有浪费,没有剩下。

吃完了。他把盘子洗了,把杯子洗了,把厨房台面擦干净。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干净的灶台、干净的水槽、干净的餐桌,觉得自己做了一件“对”的事。不是大事,但起码这件事做对了。一件事做对了,其他的事也许也会慢慢变对。

他拿起背包,出了门。

八点钟,他到了录音棚。

方老师已经在里面了。他坐在调音台前,戴着眼镜,在看一份谱子。他的保温杯放在调音台上,杯口冒着热气。看到陈砚进来,他摘下眼镜,上下打量了他一下。他的目光在陈砚的脸上停了一下,看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色,看到了他瘦削的下颌线,看到了他微微发白的嘴唇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,给陈砚让出了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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