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练什么?”陈砚问。
方老师翻开谱子。“呼吸。你昨天的跑完步之后气息怎么样?”
“还是不够稳。跑完的时候喘得很厉害。”
“正常。你才跑了一个星期,心肺功能还没上来。呼吸是唱歌的基础,你的气息支撑好了,声音的稳定性会提高一个档次。方老师以前教过一个学生,跑了三个月步,气息的持久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。你才跑了一个星期,不急。”方老师站起来,走到录音棚门口,推开门。“进来,我先听听你今天的声带状态。”
陈砚走进录音棚,戴上耳机,站在话筒前。方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唱一个C大调音阶,从最低音到最高音,慢一点。”
陈砚深吸一口气,开始唱。C、D、E、F、G、A、B、C,从中央C开始,一个一个往上走。他的中音区是稳的,厚实的,有温度的。但从F开始,声音开始紧了。到了G,声音开始发抖。到了A,声音已经明显变窄了,像一个宽阔的河道突然收窄成一条细缝。到了B,声音几乎要破了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到了高音C,他唱上去了,没有破,但那个声音不是他的。那个声音是尖的、扁的、刺耳的,像一个在哭的人在喊。
“停。”方老师的声音。
陈砚停下来。
“陈砚,你的高音区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,是心理问题。”方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不严厉,但很认真。“你怕高音。你一唱到高音,你的身体就开始紧张,肩膀耸起来,喉咙收紧,下巴往前伸。所有的信号都在告诉你‘要到了要到了危险了’,然后你的声带就真的紧了,因为你怕它紧,它就真的紧了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这是自我实现的预言。你怕什么,什么就会发生。”
陈砚站在话筒前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方老师说的是对的。他怕高音,不是怕唱不上去,是怕被人听到他的高音。他的高音不像他的中音那样有叙事感,那样能打动人。他的高音是脆弱的,是失控的,是赤裸的。它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舞台上,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弱点、他的恐惧、他的不自信。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些。所以他收着,藏着,不让人听。但藏着的后果是,他的高音永远没办法进步。因为它没有被练习过,没有被暴露过,没有被接受过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方老师说。“这一次,你不要去想‘高音’,你只是想‘我在唱一个音’。它就是音,不是高音,不是低音,就是一个音。你不要给它贴标签。你只是发出一个声音。”
陈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C、D、E、F、G、A、B,到了B的时候,他的身体又开始紧了。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紧张感从腹部升起来,沿着脊柱往上爬,爬到肩膀,爬到脖子,爬到喉咙。他想松开,但松不开。他的身体在背叛他,在替他说“我怕”。
他没有停。他继续往上唱。
C。
他唱上去了。
不是完美的,声音还是有点紧,有点扁,不像他的中音那样自如。但他唱上去了。而且他没有破。他的声音像一个人踮着脚尖走过一条窄窄的独木桥,摇摇晃晃的,但没有掉下去。他走到了对岸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玻璃外面的方老师。方老师的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不错”,什么都没说。但那个弯了一下的嘴角,比任何夸奖都重。
陈砚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。
训练的日子是枯燥的。
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:晨跑,早餐,声乐课,午餐,乐理课,钢琴课,晚餐,自由创作,睡觉。每一天都是一样的,像被复印机复印出来的,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
枯燥到令人发指。
没有人看到。没有掌声,没有鲜花,没有聚光灯,没有任何人在看他。录音棚里只有他和方老师,有时候赵牧会来坐一会儿,但大部分时间是他一个人。他一个人站在话筒前,一遍又一遍地练同一个音,直到方老师说“过”。他一个人坐在钢琴前,一遍又一遍地练同一首曲子,直到手指发热、发酸、发痛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一遍又一遍地写同一句歌词,写到手酸、眼酸、心酸。
他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,在黑暗中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生长。没有人看到他在长,因为他在地底下。他看不到光,因为他在地底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,是一棵草,还是一棵树,还是一朵花。他只知道,他要长。哪怕长得很慢,哪怕不知道方向,哪怕有可能永远都长不到地面,他也要长。
因为如果不长,他就会烂在土里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,没有标题,没有日期,就是一段话:
“我在深深的地方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。但我知道我在动。我在很慢很慢地动,像一块板块漂移,一厘米一厘米地。也许等我漂到目的地的时候,我已经不是我了。也许那个时候的我,是一个不会心痛的我。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事。但我希望是。”
他写完之后,看了两遍,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。不是做标记,是想让这段话被藏起来。藏在这本笔记本的深处,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之间,像他藏起自己的伤口一样。
九月的某个晚上,陈砚在琴房写了一首新歌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写碎片,零散的旋律、不完整的歌词、不成形的和弦走向。他把它们写在笔记本上,写在谱纸上,写在随手拿到的任何一张纸上。有时候是一句,有时候是几小节,有时候只是一个和弦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把这些碎片拼凑成完整的歌,因为他发现,碎片本身就是完整的。它们是情绪在某一瞬间的样子,没有经过修饰,没有经过打磨,没有经过理性的筛选。它们比完整的歌更真实,因为它们在变成“作品”之前就已经存在了。
那天晚上,他在琴房里坐着,手指随意地在琴键上漫游。他没有在弹任何曲子,只是在让手指自己走。手指走到一个地方,停了一下,又走到另一个地方,又停了一下。那些停顿是随机的,没有规律,没有目的。他让手指漫游了很久,久到他的手臂发酸,久到他的肩膀发紧。
然后,在漫游的过程中,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音上。不是故意停的,是那个音把手指吸引住了。它像一块磁铁,手指是铁屑,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。他按下了那个音。
F#。
升F。
这是一个不在C大调里的音。C大调是白色的琴键,没有黑键。升F是黑色的琴键,是不属于这个调式的、外来的、闯入的音。它听起来有一点刺耳,有一点不安,像一个人闯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,站在门口,不知道是该走进去还是退出去。
陈砚的手指停在那颗黑键上,没有松开。他听着那个音在琴房里响着,慢慢的、慢慢的,消失了。然后他又按了一下。又消失了。又按了一下。又消失了。
他按了很多下。每一次按下,那个音都会响起,然后消失。像一个人在敲门,敲了一遍又一遍,没有人应。但他还在敲,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敲门,还能做什么。他不知道门后面有没有人,不知道门会不会开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敲一扇可能永远不会开的门。但他不能走,因为如果走了,就永远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
他按了很多很多下,按到手指发酸,按到那个音在他脑子里生了根,长出了一棵树,树上结满了果实,每一个果实都是同一句话:你在吗?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旋律。就是那颗升F,反复地、执拗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像心跳,像脚步,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咚、咚、咚、咚,一直响到尽头。
他不知道这段旋律后来会变成什么。他只知道他需要把它写下来。因为它是真实的。它是他在这个夜晚的全部感受,孤独的、重复的、没有尽头的敲门声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,千万盏灯同时亮着,像一片发光的海。他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瘦削的,模糊的,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人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影子,想:也许有一天,这些灯里会有一盏是为我亮的。不是照亮我,是告诉我,有人在这里,你不是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。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不会。但他需要相信它会来。因为如果不相信,他就会在这片黑暗里永远地沉下去。
他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,久到北京从喧嚣慢慢归于沉寂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钢琴前,坐下来,继续写。
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