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温存
陈砚开始闭关了。
他回到了麓城,又回到了那间窄窄的的琴房,回到了他最熟悉的、最安全的环境里。他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,只在每天固定的时间看消息,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,各看十五分钟,回复必要的人,然后继续工作。
他的生活重新变得枯燥、重复、无人问津。但他不觉得苦。因为他知道,他在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。
让他意外的是,李昀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消息列表里。
陈砚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愿意和李昀睿走得太近。
不是讨厌,也不是抗拒。
只是他已经太久没有习惯“有人靠近自己”这件事了,尤其是在徐路之后。
有些感情结束以后,人不会立刻走出来。它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,痛哭一场、喝一夜酒、删掉联系方式,然后第二天重新开始生活。真正的离开往往是很慢的,慢到像潮湿天气里墙皮一点一点剥落,你最开始甚至意识不到它已经坏掉了。
陈砚后来很少再让别人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。
工作室、琴房、录音棚、家,四点一线。他把手机调成长期静音,除了必要联系,很少主动回复消息。写歌的时候能连续十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,饿了就随便吃两口,困了就靠在沙发上睡一会儿。很多时候林池看着他,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好像陈砚不是在“生活”,而是在很认真地完成某种长期的自我消耗。
他像一个把门彻底锁死的人。
而音乐是那把唯一允许进出的钥匙。
所以最开始的时候,李昀睿其实根本进不去。
那时候陈砚刚结束北京的录制,回麓城继续做专辑后期。赵牧把他的新 demo 发给几个制作人试听,其中也包括李昀睿。那天晚上李昀睿在北京录节目,凌晨一点收工,助理困得坐在旁边打瞌睡,他一个人戴着耳机坐在保姆车后排,点开了那份没有命名的音频文件。
前奏很安静,是钢琴。
没有复杂编曲,没有故意做出来的情绪推进,甚至连旋律都不像现在流行歌那样“抓耳”。可李昀睿听到第二十秒的时候,忽然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助理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李昀睿没说话。
车窗外北京凌晨的高架桥正在往后退,路灯的光隔着玻璃一层一层晃过去,落在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过了很久,他才重新把屏幕点亮,又从头放了一遍。
他后来想了很久: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记住那首歌?
大概是因为,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写歌了。
不是为了爆,不是为了传唱,不是为了短视频十五秒副歌。
而是真的像在把某种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,一点一点放进旋律里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你半夜路过一间没有关灯的房间,透过门缝,看见里面有人坐在那里,很安静地难过。
于是后来赵牧第一次正式组局的时候,李昀睿也去了。
那顿饭吃得其实很普通。
麓城一家私房菜馆,包厢不大,暖黄色灯光,桌上摆着剁椒鱼头和小炒黄牛肉。赵牧在聊专辑方向,林池负责活跃气氛,李昀睿偶尔接几句话,只有陈砚一直很安静。
他话太少了。少到不像一个会站上舞台的人。
别人聊天的时候,他低头喝茶;别人问他问题的时候,他会认真听完,然后很简短地回答。大多数时间里,他更像坐在自己世界边缘的人。
可李昀睿偏偏会忍不住注意他。
注意他低头时很长的睫毛,注意他听见“和弦”两个字时会下意识抬眼,注意他说起音乐的时候,整个人会忽然变得不一样。
像冰面下面终于有一点流动的水。
那天聊到凌晨一点多,赵牧去外面接电话,林池跑去结账,包厢里忽然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空气很安静。窗外在下雨。
麓城的雨和北京不一样,不急,很绵,落在玻璃上像慢慢晕开的潮气。
李昀睿忽然问:
“最后那段钢琴,是你自己改的吗?”
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是demo里一个很小的改动。
小到连赵牧都没提。
他沉默了两秒,点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把原来的副旋律删了?”
“太满了。”陈砚低声说,“情绪堆太多,后面那句词会压不住。”
李昀睿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那一瞬间,其实很轻。
甚至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。
可陈砚后来很久以后再回想,还是会记得那天包厢里的雨声。
因为那是徐路之后,第一次有人听懂他的音乐。
不是夸奖,不是评价,不是“好听”。
而是真的听懂。
后来他们联系慢慢变多,也是因为音乐。
最开始只是李昀睿偶尔给他发消息。
有时候是一首老歌,有时候是一段live,有时候是凌晨两点突然发来一句:
“你觉不觉得坂本龙一晚年的钢琴像人在呼吸?”
陈砚最开始其实不太回复。
他不习惯。更准确一点说,是不敢习惯。
因为人一旦重新开始依赖某种联系,就会重新开始害怕失去。
可李昀睿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从来不追问。
陈砚半个月不回消息,他也不会生气;陈砚聊天聊到一半突然消失,他第二天依然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给他分享音乐;有时候陈砚只回一个“嗯”,他也能接着往下聊。
林池有一次看见聊天记录,震惊了半天。
“这人脾气也太好了吧?”
陈砚当时低头改谱,没说话。
其实不是脾气好。是李昀睿一直很小心,小心到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太知道陈砚是什么样的人了。
这样的人,一旦受过伤,就不会再轻易相信“永远”。
所以他不敢逼太紧。
后来真正让陈砚开始松动,是一次深夜的录音。
那天赵牧临时改编曲,整个团队在录音棚熬到凌晨三点。所有人都累得不行,连灯光都像蒙着一层困倦的灰。陈砚录完最后一轨钢琴,坐在控制台旁边发呆,耳机还挂在脖子上,脸色白得厉害。
李昀睿那天刚结束外地活动,凌晨落地麓城,连酒店都没回,直接来了录音棚。
进门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林池都懵了:“你疯了?你明天不是还有拍摄?”
李昀睿笑了笑:“顺路。”
结果陈砚听见这句话,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很淡的一眼。
可李昀睿后来一直记得。
录音棚里太安静了,机器运转的电流声在空气里轻轻震动,陈砚坐在那片昏暗灯光里,眼睛很黑,也很安静,像一场很久都没停过的雨。
李昀睿走过去,把手里的热牛奶放到他旁边。
“赵老师说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。”
陈砚低声说:“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”
李昀睿在他旁边坐下,很轻地笑了一下,“你每次撒谎声音都会变小。”
陈砚怔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已经太久没人这样观察过他了。
不是观察他的舞台,也不是观察他的数据,更不是观察他的热度,只是观察他这个人。
后来他们一起坐在录音棚里听demo。
凌晨四点,麓城开始下雨。
玻璃窗外湿漉漉的,远处高架桥偶尔有车开过去,灯光一闪而过。陈砚低头听歌,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敲桌面。李昀睿坐在旁边,很安静,没有说话。
歌放到一半的时候,陈砚忽然低声说:
“其实这里我一直觉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情绪太重了。”他说,“像硬往下压。”
李昀睿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可有时候你不是想把情绪压下去。”
“你只是没人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