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许心
从北京回到麓城后,陈砚的状态变了。
他开始主动给李昀睿发消息了。不是那种“我今天吃了什么”的琐碎日常,而是更深的东西。他会把刚写完的歌词发给李昀睿看,会问他“你觉得这一段是不是太满了”,会在凌晨录完demo后发给他,问“这个旋律会不会太悲伤”。他学会了主动。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,是因为李昀睿让他觉得安全。安全到他不怕主动之后被冷漠回应,不怕说了什么之后对方觉得他矫情,不怕暴露自己的脆弱之后被利用。
李昀睿从不让他失望。不管多晚,他都会回。如果他正在拍戏,他会提前说“今天要拍到很晚,可能不能及时回你”。如果他睡着了,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消息,然后说一句“昨晚太困了没来得及回,不好意思”。不是敷衍的“不好意思”,是真心的、诚恳的、带着歉意的“不好意思”。
陈砚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。徐路对他也好,但那种好是热烈的、冲动的、带着戏剧性的。李昀睿的好不是那样的,是稳定的、持续的、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。陈砚开始慢慢相信,这个世界上,也许真的有一个人,会认真地、耐心地、不求回报地对他好。
后来李昀睿发现,陈砚其实是一个很不会生活的人,他可以连续很多天把自己困在录音棚里,困到最后连白天和黑夜都开始分不清,桌上的咖啡凉了也不会记得喝,手机里一堆未读消息,外卖放到冷掉,甚至有时候忙完以后才发现自己一整天什么都没吃,林池以前总说他迟早会把身体熬坏,可陈砚自己却好像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,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生活,习惯了情绪一上来就把自己关进音乐里,也习惯了很多事情只靠自己消化。
最开始李昀睿其实也没说什么。
他不像别人那样劝陈砚休息,也不会在他写歌的时候一直打断他,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旁边,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剧本,有时候戴着耳机听demo,偶尔抬头看一眼录音室里的人,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可后来有一次,陈砚在录音棚连续待了快十个小时,凌晨两点出来的时候,才发现李昀睿还没走。
麓城刚下过雨,楼下街道湿漉漉的,便利店的灯亮了一整夜,李昀睿坐在外面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,旁边放着打包好的粥和一件外套,听见门响才慢慢抬头。
陈砚怔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还在?”
李昀睿低头揉了揉眼睛,声音还有点哑:
“等你吃饭。”
那一瞬间陈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因为以前其实很少有人会这样等他。
大家更习惯关心他的歌写得怎么样、专辑什么时候发、状态好不好,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把“做音乐”放在所有事情前面,可李昀睿好像永远更在意那些很小的东西,比如他有没有按时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,天气降温的时候会不会记得带外套。
有段时间,李昀睿几乎每次都会在陈砚熬太晚的时候,半强硬地把人从录音棚带出去,有时候只是下楼散步,有时候是去吃夜宵,麓城夏天总是很热,凌晨的风吹在人身上却很舒服,两个人慢慢沿着街边往前走,偶尔会经过还没关门的小店,或者路边亮着灯的水果摊,陈砚以前其实很少注意这些东西,可后来有一次他忽然发现,原来凌晨三点的城市也会有卖栀子花的人。
那天李昀睿顺手买了一小束。
白色的花被随意放在车里,风吹过来的时候,整个车厢都是很淡的香气。
陈砚靠在窗边忽然有点出神。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生活不是只有音乐。
原来除了录音棚、耳机、波形和那些写不完的旋律以外,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小、很慢、甚至差一点就会被忽略掉的东西,而以前的他其实一直活得太紧绷了,紧绷到好像除了不断往前走以外,已经忘了人本来也是需要生活的。
后来陈砚再回想起那段时间的时候,才慢慢意识到,李昀睿真正带给他的,其实从来都不是某种轰轰烈烈的改变,而是让他终于开始愿意停下来,重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,好好地感受这个世界。
十二月中旬,陈砚的专辑创作进入了关键期。他已经写完了九首歌的demo,只剩下最后一首。他知道最后一首要写什么,他要写一首关于“被渡”的歌。关于那些在黑暗中伸过来的手,关于那些在暴雨中撑开的伞,关于那些在他最脆弱的时候、稳稳地接住他的人。但写不出来。
不是没有素材,是素材太多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。他的生命中有太多“被渡”的时刻,小时候爷爷奶奶给他的安稳,大学时林池给他的陪伴,赵牧给他的信任,还有李昀睿。还有那句“慢慢来”,还有那句“我会一直愿意听”,还有那个在凌晨五点十二分、等他说“写出来了”的人。
他写了无数个版本,删了无数个版本。他试图把这些感情分类、排序、包装成歌词,但每一次都失败了。因为感情不是可以被分类的东西,它们是缠在一起的、分不开的、理不清的。
十二月十五日,陈砚的生日。他二十二岁了。
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。从小到大,生日对他来说就是普通的一天。妈妈会打个电话,说“生日快乐,多吃点好的”,然后就没了。他不期待礼物,不期待惊喜,不期待任何特别的安排。今年的生日,他在琴房度过。他在写那首写不出来的歌,写到晚上十一点,还是没写出来。他趴在钢琴上,额头抵着琴盖,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,张着嘴,但喘不上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李昀睿:“你在哪?”陈砚:“琴房。”李昀睿:“哪个琴房?你学校那个?”陈砚:“嗯。”李昀睿:“等我。”
陈砚看着那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“等我?”李昀睿没有回。
二十分钟后,琴房的门被敲响了。陈砚打开门。
李昀睿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,头发被风吹得很乱,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。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袋子里是一个很小的蛋糕盒子。
陈砚愣住了。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从北京飞过来的。”李昀睿走进琴房,把蛋糕放在桌上,搓了搓冻僵的手,“收工之后直接去的机场,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。落地之后打车过来的,司机不太认路,绕了一会儿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陈砚。“生日快乐。”
陈砚站在琴房门口,看着这个从北京飞来、只为了跟他说一句“生日快乐”的人,胸口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,忽然就碎了。不是慢慢的碎,是瞬间的、彻底的、不可逆的碎。像冰面裂开,像堤坝决口。
“你……”陈砚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昀睿走近他,在他面前站定。他们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,近到陈砚能看到他大衣上沾着的雨珠,麓城在下雨,他冒雨进来的,肩膀湿了一片。
“陈砚。”李昀睿叫他的名字。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我知道你受过伤。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,不会轻易开始一段关系。我知道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说‘好’和‘我也想你’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陈砚的眼眶开始发红。
“我不急。”李昀睿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,碰了碰他的手背,“我可以等。等多久都行。”
陈砚看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手指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握住自己的手。不是握紧,是握住。像在说:我不是要抓住你,我是要接住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