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,子时。
月隐星稀,江风寒瑟。
“镇江”舰龙骨舱内,唯一的光源仍是那盏牛角罩灯。火苗稳定,在舱壁上投出凌熠凝然不动的巨大影子。
他盘膝坐于加固的龙骨前,闭目,调息。白日喧嚣,万人瞩目,皆已远去。此刻,天地间仿佛只剩他,这截龙骨,以及其中沉睡的“巽四”碎片。
怀表贴身而藏,“乾”、“坤”、“震”三处微光,随着他的呼吸,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明灭。
而“巽”位的空缺处,传来的吸引力已达顶峰,不再是牵引,而是呼唤,是共鸣,是同源之物相隔咫尺的急切低语。
戌时起,他便在此静坐。将心神调整至最空明、最敏锐的状态。体内“坤二”碎片之力缓缓流转,与怀表相连,感知被放大到极致。
此刻,在他“心眼”之中,面前的龙骨不再是无生命的木材与灰浆。它是一幅由无数细微能量脉络编织成的、复杂而精密的立体图景。
木材的纤维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,灰浆与麻丝如同填充的肌肉,而那深藏的核心处,一点青碧色的、充满灵动生机的光华,便是“巽四”。
它的光芒如水如风,延伸出无数极细的光丝,深深扎入周围的木质“土壤”中,与其共生共长,成为这幅能量图景的“心脏”与“枢纽”。
强行拔除“心脏”,整个网络会瞬间崩溃。
他的计划,是“移花接木”。以雕刻了仿生能量纹路的赤铜基座为“假心”,在取出真“心”的刹那,植入其中,暂时维系网络不散。
同时,徐翁所制的三枚木楔,将嵌入几个关键的节点,辅助稳定能量流动,缓冲冲击。
风险极大。时机、角度、力度、能量注入的多少,稍有分毫之差,便是前功尽弃,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。
子时一刻。
凌熠睁眼,眸中一片沉静,再无波澜。
他伸出右手,食指指尖,已沾满那淡金色、掺有“坤二”粉末的浆液。浆液在指尖微微发光,散发出稳定、包容、可连接万物的气息。
左手,拿起了那柄特制的薄刃刻刀。刀身亦涂抹了金浆。
他探身向前,右手食指,轻轻点在了赤铜基座预设的中心点。
一缕精纯的“坤二”能量,混合着金浆,温和地注入铜板纹路。刻痕依次亮起微光,如星图点亮,一个简易却有效的能量引导与暂存场被激活,蓄势待发。
做完这一步,他缓缓调整姿势,左手刻刀探出,刀尖悬于加固层表面,对应着碎片核心的正上方。刀尖距离灰浆,仅有一发之隔。
深深吸气,闭气。全部精神,集中于“坤二”感知与左手细微到极致的控制。
开始。
刀尖,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,刺入灰浆。并非破坏,而是循着能量脉络的缝隙,如庖丁解牛,游刃而入。
金浆附着刀身,所过之处,暂时“安抚”并“标记”着被轻微扰动的能量流。
下行三分,触及包裹碎片的特殊胶灰与木质。这里,是能量共生网络最密集之处。
凌熠动作更慢,更柔。刻刀仿佛有了生命,化作他感知的延伸,轻轻“拨动”着那些连接碎片与木材的光丝。
不是斩断,而是以自身能量为引,配合金浆的特性,将它们从与木材的紧密耦合中,一丝一丝地、温柔地“引导”出来,暂时附着在刀身传递过来的能量场中。
这个过程,漫长如同永恒。凌熠额上、颈间,汗水涔涔而下,内衫尽湿。他恍若未觉,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观的能量世界里。
每一根光丝的成功引导,都让碎片本体的“根”松动一分,也让怀表的呼唤更清晰一分。
时间点滴流逝。舱内静得可怕,唯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与压抑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碎片与木材之间,最后一根主要的光丝,被成功引导脱离。
就是此刻!
凌熠眼中精光暴涨,一直虚按在赤铜基座上的右手,猛地一按!蓄势已久的能量瞬间注入!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、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鸣颤,从龙骨深处传来。并非巨响,而是能量场剧烈转换时的共振。
就在这鸣颤响起的瞬间,凌熠左手手腕一抖,刻刀以一种玄妙的弧度轻轻一挑!
一点青碧色的光华,如萤火,如凝风,顺着刀尖的引导,自木质中悄然“滑”出,毫无滞涩!
“巽四”碎片,离木!
几乎在同一刹那,凌熠右手稳如磐石,将早已预热、纹路发光的赤铜基座,精准无比地嵌入那刚刚空出的、仍残留着能量波动的核心位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