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蓝色的季节 > 第9章 甲居藏寨的清晨

第9章 甲居藏寨的清晨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老人转过头,眼睛很亮,虽然脸上布满皱纹。“你好。画家?”

“嗯。我在画这座碉楼。”

“画吧。它值得画。”老人的汉语有浓重的口音,但能听懂,“这是我爷爷的爷爷建的。那时候,寨子之间经常打仗,需要碉楼保护。”

江墨在老人旁边坐下。“您一直住在这里?”

“住了八十年。从出生到现在。”老人望着碉楼,“我小时候,还在碉楼里玩过。后来不打仗了,碉楼就没人用了,慢慢坏了。”

“它很美。”江墨说。

“美?”老人笑了,“我们那时候只觉得它有用。现在没用了,你们说它美。有意思。”

江墨思考着老人的话。确实,很多被称为“美”的东西,最初都有着实用的功能。碉楼的防御功能消失了,但它的形式留了下来,被后人赋予了新的意义。

“您觉得,是以前好,还是现在好?”江墨问。

老人想了想:“以前艰苦,但单纯。现在方便,但复杂。说不上哪个好。就像这座碉楼,以前保护我们,现在让我们想起过去。都有用,只是用处不同。”

陆凛走过来,听到他们的对话,用藏语跟老人打招呼。老人眼睛一亮,改用藏语跟陆凛交谈起来。两人聊得很投入,江墨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那种亲切感。

聊完后,陆凛翻译给江墨听:“老人叫格桑旺堆,今年八十二岁。他说,这座碉楼的故事可以讲三天三夜。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喝茶,想跟我们聊聊。”

“好啊。”江墨说。

格桑旺堆的家在寨子深处,一栋传统的藏式民居,不大,但整洁。屋里挂着老照片,有黑白的,也有彩色的,记录着一个家族的变迁。

老人煮了茶,拿出风干的苹果片招待他们。“我儿子在成都工作,女儿在康定。他们让我去城里住,我不去。这里是我家,我熟悉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树。”

“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?”江墨问。

“有山陪着,有碉楼陪着,不孤单。”老人说,“而且寨子里的人都认识,互相照应。”

陆凛和老人继续聊着,江墨则观察着屋里的陈设。最吸引他的是一张黑白照片,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站在碉楼前,穿着传统的服装,表情严肃。

“那是我父亲。”老人注意到江墨的目光,“五十年前拍的。那时候他四十岁,我三十岁。现在,他们都走了,我还在这里。”

老人的语气平静,但江墨听出了时间的重量。五十年的光阴,在这张照片和现实之间流淌,改变了容颜,改变了生活,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这座山,这座碉楼,还有老人对这里的归属感。

“我可以画您吗?”江墨问,“和碉楼一起。”

老人想了想,点点头:“画吧。但别把我画太老,我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在碉楼里玩的孩子。”

江墨拿出速写本,画下老人坐在家门口的侧影,背景是那座碉楼。他画得很用心,不只画外貌,还画那种神态——平静,满足,与时间和解。

画完后,他给老人看。老人仔细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像。但比我照镜子时年轻。”

“因为您心里年轻。”陆凛说。

老人点点头,小心地收起画。“谢谢。我会好好保存。”

离开老人家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他们慢慢走回客栈,一路上,江墨都在思考时间、记忆、归属这些问题。

晚餐时,泽仁拉姆问起他们的见闻。“见到格桑旺堆爷爷了?他是寨子里最年长的人,知道很多故事。”

“嗯。他给我们讲了很多。”江墨说。

“那就好。他的故事需要有人听,有人记。不然以后就没人知道了。”泽仁拉姆有些感慨,“年轻人不愿意听这些老故事,觉得过时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江墨说,“我会记下来,画下来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泽仁拉姆真诚地说。

晚上,江墨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素材。格桑旺堆的肖像,碉楼的素描,还有那些对话的记忆。每一笔,每一句话,都在丰富着他眼中的世界。

陆凛在处理工作,但不时会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丹巴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。

“陆凛,”江墨忽然问,“你觉得人需要归属感吗?”

陆凛转过头:“需要。但归属感不一定是某个地方,也可以是某种状态,某种关系,或者某种自我认知。”

“你的归属感在哪里?”

这个问题让陆凛沉默了很久。“在山上,在路上,在镜头后面。但最近...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最近感觉归属感在变化。”

“怎么变化?”

“以前觉得,归属就是一个人面对自然。现在觉得,也许归属也可以是...分享自然。”陆凛说得有些犹豫,“就像今天,看到你和格桑旺堆老人聊天,看到你画那些画,我觉得那些时刻也很...完整。”

江墨心跳加快了。这番话很含蓄,但他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陆凛在说,有他在的旅途,让那些原本属于个人的体验,有了分享的价值。

“我也有同感。”江墨轻声说,“一个人看风景,和有人一起看,分享感受,是不一样的。”

陆凛点点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但那种默契,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,像无声的语言。

第二天是寨子的“看山节”。清晨,寨子里的人们就聚集在神山前的空地上。男人穿着藏袍,女人戴着华丽的头饰,孩子们也穿上了节日服装。

仪式由寨子里的长者主持。大家面向墨尔多神山,诵经,祈福,献上哈达和青稞酒。气氛庄重而虔诚。

江墨远远地画着。他选择了水彩,快速捕捉那些色彩和动态——绛红色的僧袍,五彩的装饰,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饰。

陆凛在拍照,但很克制,尽量不打扰仪式。他的镜头更多地对准细节:老人手中的念珠,孩子好奇的眼睛,妇女头饰上的松石。

仪式结束后,是聚餐。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,大家围坐在一起,分享,聊天,唱歌。泽仁拉姆特意让江墨和陆凛穿上准备好的藏袍,参加聚餐。

“穿上就是一家人了。”她说。

江墨不太习惯藏袍的重量和束缚,但穿上后,确实有种融入的感觉。陆凛看起来很自然,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。

吃饭时,格桑旺堆老人也来了。他看到江墨,招招手让他过去。“画家,来,坐我旁边。”

江墨坐过去。老人给他倒了一杯青稞酒:“喝,今天过节,高兴。”

酒很烈,江墨小口喝着。老人跟周围的人介绍江墨:“这是画家,画了我们寨子,画了碉楼,还画了我。”

大家都很感兴趣,问江墨各种问题。虽然语言不太通,但笑容和手势能传递很多。

饭后,是歌舞时间。有人弹起弦子,大家围成圈跳舞。陆凛被拉了进去,江墨也被拉了进去。舞步简单,但很快乐。江墨笨拙地跟着,周围的人都笑着指导他。

跳累了,他们退到一边。江墨喘着气,脸上有汗,但笑容没停过。

“开心吗?”陆凛问,他也有些喘。

“开心。”江墨说,“很久没这么单纯地开心了。”

“节庆的意义就在于此。”陆凛说,“让大家暂时忘记烦恼,聚在一起,庆祝生活。”

太阳西斜时,节庆接近尾声。人们陆续散去,但那种欢乐的氛围还在空气中弥漫。

江墨和陆凛回到客栈,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。泽仁拉姆端来茶:“今天玩得开心吧?”

“很开心。”江墨说,“谢谢你们让我们参加。”

“不客气。你们是客人,也是朋友。”泽仁拉姆说,“明天要走了?”

“嗯。继续往北走,完成环线。”

“那祝你们一路平安。”泽仁拉姆拿出一个小布袋,“这个给你们,路上带着。”

布袋里是风干的苹果片和一小包青稞。“一点心意。”

江墨和陆凛郑重接过。这些简单的礼物,承载着真挚的情谊。

晚上,江墨在整理行李。旅程已经过去一个月,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看着日渐减少的颜料,日渐增厚的速写本,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充实,但也有些许不舍。

陆凛在检查车况,准备明天的行程。他做事总是这样,有条不紊,提前准备。

“陆凛,”江墨说,“旅程快要结束了。”

陆凛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他:“嗯。还有半个月左右。”

“有点舍不得。”

“正常的。”陆凛走过来,“好的旅程总会让人舍不得。但结束也是开始,回去后,你会有新的创作,新的思考。”

“那你呢?旅程结束后有什么计划?”

“整理这次的素材,做新的视频。然后...”陆凛顿了顿,“也许休息一段时间。今年走得有点累。”

江墨看着陆凛,发现他眼下确实有疲惫的阴影。这一个多月,陆凛不仅要开车,要安排行程,要照顾他,还要处理自己的工作。确实不容易。
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江墨说,“如果需要帮忙...我可以帮忙整理素材,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
陆凛看着他,眼神柔和:“谢谢。也许真的需要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寨子已经沉睡,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明天,他们将离开丹巴,前往下一个地方。

江墨躺在床上,回想这一个月的旅程。从最初的陌生,到现在的熟悉;从客气的距离,到现在的默契。变化是缓慢的,但真实的。

而陆凛,这个沉默的男人,已经成为了这段旅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。江墨不知道旅程结束后会怎样,但他确定,这段经历,这个人,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和创作中。

夜色渐深,丹巴的最后一个夜晚,在宁静中流淌。明天,新的路程在等待。而这段蓝色的季节,还在继续,带着所有的色彩,所有的故事,向着终点延伸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