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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甘孜的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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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炉霍的那个早晨,江墨在背包里发现了一小包东西。

是风干的苹果片,用塑料袋装着,上面贴了张纸条,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:“路上吃。央金。”

江墨愣了一下,看向陆凛。陆凛正在前台结账,德吉在旁边帮忙收拾。他想起昨晚离开央金奶奶家时,老人确实拉着他的手说了什么,但他以为是道别的话。

“是昨晚放的。”陆凛走过来,看到那包苹果片,“她趁你不注意塞进去的。”

江墨握着那包苹果片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——卓玛、桑吉奶奶、多吉次仁、格桑、扎西老人、泽仁拉姆、洛桑喇嘛,还有现在的央金奶奶——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。不需要语言,不需要回报,只是纯粹的给予。

“得记住这些人。”江墨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陆凛应了一声,“他们会记住你,你也会记住他们。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。”

从炉霍往北,路况开始变差。十一月初的高原,大部分草地已经枯黄,山上的雪线在下降。车子沿着鲜水河向北行驶,两岸的山体裸露着岩石和稀疏的植被。

“今天的目的地是马尼干戈。”陆凛说,“但会经过卡萨湖和错阿乡,风景不错,可以停下来看看。”

“马尼干戈是什么地方?”

“一个小镇,在德格县境内,是川藏北线上的重要驿站。以前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,现在很多走川藏线的人会在那里歇脚。”陆凛顿了顿,“那里有个玉隆拉措湖,也叫新路海,很漂亮。”

上午十点,他们到达卡萨湖。湖不大,但位置特殊——在公路边的山坡上,像一面镜子镶嵌在草原中。湖水平静,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雪山。湖边有几个藏民在煨桑,青烟袅袅上升。

江墨下车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清冷,带着松柏和桑烟的味道。他看着那个湖,想画,又觉得无从下手。

“怎么了?”陆凛问。

“太安静了。”江墨说,“不知道怎么表现这种安静。”

陆凛没有回答,只是和他一起站着看湖。风吹过湖面,泛起细微的涟漪,然后消失在远处。

“也许不需要表现。”陆凛说,“有些东西,感受就好。”

江墨点点头,没有拿出画具。他们就这样站了十几分钟,看着湖,看着山,看着那些煨桑的藏民。然后上车,继续前行。

中午在错阿乡停车吃饭。乡很小,只有一条街,几家餐馆。他们选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,里面坐满了人。大多是本地人,穿着藏袍,吃着面片,聊着天。

他们要了两碗牛肉面片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旁边桌上有几个年轻人在喝酒,用藏语大声说笑。看到他们,其中一个年轻人用汉语喊:“朋友,哪里来的?”

“成都。”陆凛说。

“成都好啊!我去过,大城市!”年轻人举起酒杯,“喝一杯?青稞酒,自己家酿的!”

陆凛看了看江墨,江墨点点头。他们挪过去,和那几个年轻人拼桌。年轻人叫扎西顿珠,二十三岁,在乡里开摩托车修理铺。其他几个是他的朋友,有牧民,有学生,还有在工地干活的。

“你们去德格?”扎西顿珠问。

“去马尼干戈,然后去德格印经院。”陆凛说。

“印经院好!我们藏文的经书很多都是那里印的。”扎西顿珠说,“我小时候去过一次,跟阿爸一起。记得那些经版,好多好多,堆得高高的。”

江墨对这个话题感兴趣:“你记得印经院的样子?”

“记得,红墙,很老。”扎西顿珠想了想,“但那时候小,不懂。现在想去,没时间了。”

“你不是开修理铺吗?应该可以去吧。”江墨说。

扎西顿珠笑了:“哪有那么容易。铺子要天天开,关了就没收入。而且阿妈身体不好,要照顾。走不开。”

江墨沉默了。他想到自己,可以花一个半月出来旅行,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这种自由,对很多人来说是奢侈品。

饭后,扎西顿珠坚持帮他们付了面钱。“你们是客人,我是主人。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下次再来,我请你们吃牦牛肉。”

继续上路。下午的路况更差了,很多路段在修路,尘土飞扬。车子颠簸着前行,陆凛开得很小心。江墨看着窗外,那些荒凉的山,那些散落的村庄,那些在路上磕长头朝圣的人。

“你看。”陆凛指着前方。

江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公路边,三个藏民正在磕长头——站起来,走几步,趴下去,五体投地,起来,再重复。他们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茧,衣服上沾满尘土,但动作不停,眼神坚定。

“他们要去哪里?”江墨问。

“拉萨。或者某个神山。”陆凛说,“有些要走一年,甚至更久。”

江墨看着那些人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信仰的力量,可以让一个人用身体丈量几千公里的土地。而他呢?他为自己的艺术付出过什么?

“想什么?”陆凛问。

“想信仰。”江墨说,“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够虔诚——对艺术,对生活。总是犹豫,总是怀疑。”

“怀疑也是虔诚的一种。”陆凛说,“完全不怀疑的信仰,往往经不起考验。”

车子继续前行。那些磕长头的人渐渐消失在后方,但他们的身影留在江墨心里。

下午四点半,他们到达马尼干戈。小镇很小,只有一条主街,两旁是低矮的房屋。但比想象中热闹,街上有很多大货车和越野车,餐馆、客栈、修理铺一应俱全。

“这里是川藏北线上的重要节点。”陆凛停下车,“很多司机在这里过夜。我们住下,明天去新路海。”

客栈是一家家庭旅馆,老板是汉族人,姓王,在川藏线上跑了二十多年车,后来在这里开了客栈。他很健谈,给两人倒茶,聊起这些年川藏线的变化。

“以前路烂得很,现在好多了。”王老板说,“但车也多了,事故也多。前几天还有一辆大货车翻沟里,司机没了。”

“这条路确实危险。”陆凛说。

“你跑过很多次了吧?”王老板看着陆凛,“看你气质,是老司机。”

“跑了七八年了。”

“那不容易。”王老板点点头,“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走这条路,但不知道危险。你带客人,要小心。”

晚饭后,他们在镇上散步。十一月初的马尼干戈已经冷了,气温接近零度。街上行人不多,几个藏民裹着厚袍子匆匆走过。一家茶馆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有人在里面打牌聊天。

江墨呵出白气,裹紧外套。他看着这个偏远小镇,想象着那些过路的司机、朝圣者、背包客,在这里短暂停留,然后继续各自的路途。

“想什么?”陆凛问。

“想这里的人。”江墨说,“来来往往,有的一直在路上,有的在这里停下来。像王老板,开了二十年车,最后在这里扎根。”
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”陆凛说,“没有哪条比哪条好,只是不同。”

他们走回客栈。房间里没有取暖器,但有电热毯。江墨躺下时,被子冰凉,但电热毯的热度慢慢渗透上来。

“明天去新路海。”陆凛说,“那里海拔四千多,可能比这边还冷。多穿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黑暗中,江墨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偶尔有大货车经过,轰鸣声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他想起扎西顿珠,想起那些磕长头的人,想起王老板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路。

而他呢?他的路在哪里?旅程结束后,回到城市,回到画室,一切会不同吗?

不知道。也许有些问题,不需要现在回答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天还没亮,陆凛就叫醒了江墨。“早去早回,光线好,而且人少。”

简单吃了早餐,他们驱车前往新路海。从马尼干戈往北开二十分钟,就到了景区门口。停车场只有几辆车,确实人少。

从停车场到湖边要走一公里。海拔四千一百米,走起来有些喘。路是木栈道,穿过一片原始森林。松树上挂满了松萝,像绿色的纱帘。空气清冷,带着松针的香味。

转过最后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
新路海像一块蓝绿色的玉石,镶嵌在雪山脚下。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雀儿山的雪峰。湖边的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,有些已经风化,但还能看出痕迹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一切都静止了。

江墨站在那里,忘了呼吸。

“美吗?”陆凛轻声问。

江墨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他慢慢走到湖边,蹲下,用手轻轻触碰湖水。水冰冷刺骨,但那种冷是纯净的,洗涤一切的。

他支起画架,开始调色。湖水的颜色很难捕捉——不是单纯的蓝,也不是单纯的绿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透明的、会变化的颜色。他试了几种蓝色混合,都不满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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