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画你们的辩经。”
“为什么要画?”
“因为很美。不只是画面美,是那种...寻找真理的美。”
老喇嘛点点头,没有再问,转身回到辩经的队伍中。江墨继续画,画了很久。太阳慢慢西斜,影子拉长,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。
辩经结束后,喇嘛们陆续散去。江墨收起速写本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陆凛从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甜茶。
“画了多少?”他把一杯递给江墨。
“十几张。够回去整理一阵子了。”江墨喝了一口甜茶,温热的,甜度刚好。
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看着喇嘛们离开的背影。有些年轻喇嘛边走边还在讨论刚才的问题,手舞足蹈的;年纪大的则安静地走着,手里拿着佛珠,嘴里念着经文。
“你听懂他们在辩什么吗?”江墨问。
“听了个大概。”陆凛说,“在辩‘空性’是什么。一方说‘空’是没有,什么也没有;另一方说‘空’不是没有,而是无常,是因缘和合。”
“听起来很抽象。”
“是很抽象。但对他们来说,这是每天都要思考的问题。”陆凛喝了一口茶,“就像你每天要思考怎么画一样。”
江墨想了想,点点头。也许确实如此。对喇嘛来说是“空性”,对画家来说是“画面”;都是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,都需要不断思考、不断探索。
“明天我们去哪儿?”江墨问。
“走317国道,往东。经炉霍、道孚、八美,回成都。”陆凛说,“路上会经过一些地方,可以停留。不赶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。甘孜城的灯光陆续亮起来,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。
回到客栈,顿珠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,几个客人和他围坐在火边聊天。看到江墨和陆凛回来,顿珠招手让他们过去坐。
“辩经看完了?”顿珠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江墨在火边坐下,“很震撼。”
“我小时候也想过当喇嘛。”顿珠笑着说,“但我爸不让,说家里需要人干活。后来我开了客栈,也算另一种修行吧。”
“修行不分形式。”一个客人说。他是从广东来的,一个人骑摩托车走川藏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顿珠往火里添了几根柴,“心到了,哪里都是修行。”
大家聊了起来。广东的骑行者讲他路上的经历,摔过车,爆过胎,遇到过野狗,也遇到过好人。他说这次旅行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:“人需要的其实不多。一辆车,一条路,每天能吃饱,就够了。”
一个从上海来的女孩说:“我需要的挺多的。化妆品,漂亮衣服,好吃的。但在路上,这些都没了,也活得好好的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,温暖而真实。
江墨听着他们说话,没有插嘴。他看着火,想着自己的事。这段旅程,一个多月,从贡嘎到亚青,从雪山到草原,从寺庙到民居。他画了很多画,认识了很多人的,也想明白了一些事。
比如,关于画画。以前总在想“画什么”、“怎么画”,现在想得更多的是“为什么画”。不是为了展览,不是为了卖钱,而是为了记住——记住那些风景,那些人,那些瞬间。就像央金奶奶说的,“被人记住,就像多活了一次”。画画也是,让那些被画的东西,在画里多活一次。
比如,关于自己。以前总在焦虑,怕画不好,怕被否定,怕没有出路。现在不那么焦虑了。不是有了答案,而是学会了接受——接受自己的不确定,接受路还很长,接受有些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。
比如,关于陆凛。这个男人,沉默,专业,内心丰富。一个多月的相处,从陌生到熟悉,从客气到默契。江墨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哪里,但知道它很重要。重要到,他会一直记得——记得那些深夜的谈话,记得那些在路上的沉默,记得那个在雪地里背着他走的人。
夜深了,大家陆续散去。江墨和陆凛也回到房间。
“今天早点睡。”陆凛说,“明天要开一天车。”
“好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,甘孜的夜空很清澈,星星很多。江墨躺在床上,看着那些星星,想着明天——明天,他们会继续上路,走317国道,往东,往回。旅程还有最后一段,就要结束了。
“陆凛。”他在黑暗中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凛沉默了几秒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这段旅程。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。”江墨顿了顿,“谢你...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江墨能听到陆凛的呼吸声,比平时重一些。
“不客气。”陆凛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我也谢谢你。”
窗外的星星还在闪烁。甘孜的夜晚,很深,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