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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各卡村的最后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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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都是他年轻时用的。”仁青说,“现在用不上了,眼睛看不清了,手也不稳了。”

江墨一件一件地看着那些工具,每一样都拍了照,每一样都摸了很久。这些工具里,有一个人几十年的光阴,有一个家族几代人的传承。

晚上,仁青的妻子做了满满一桌菜。有牦牛肉、香猪肉、酸菜鱼、青稞饼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牦牛汤。大家围坐在火炉边,边吃边聊。

仁青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。他讲起小时候的事,讲起他父亲教他做木工,讲起他不想学被父亲打。

“那时候不懂,觉得木工苦,没出息。”仁青说,“现在懂了,但晚了。手生了,学不会了。”

“你想学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陆凛说。

仁青摇摇头。“不一样了。年轻时候学,是长在身上。现在学,是挂在身上。不是一回事。”

江墨听着,想起自己学画的经历。从六岁开始握笔,画了二十年,画画已经长在身上了,不是技能,是身体的一部分。

“你儿子想学吗?”江墨问。

“不想。他觉得画画好,想做画家。”仁青笑了,“我跟他说,画家也要吃饭。他说,画家不用吃饭,画家喝西北风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笑声在火炉边回荡,暖洋洋的。

饭后,老人早早回房休息了。仁青的妻子收拾碗筷,两个孩子上楼写作业。江墨和陆凛坐在火炉边,喝茶,烤火,没有说话。

炉火的光照在两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江墨看着陆凛的侧脸,那道疤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,整个人显得很柔和。

“陆凛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次回去后,你还会接长途吗?”

陆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休息一阵子。”

“来成都吧。”江墨说,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
陆凛看着他,炉火在他眼睛里跳动。“好。”

两个字,说得很轻,但江墨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不是客套的“好”,是真的“好”。

窗外的夜很深了。各卡村的灯火陆续熄灭,只剩下几盏还亮着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近处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。

第二天早上,江墨醒来时,窗外下着小雪。

雪花很细,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,很快就化了。他起床走到窗边,看到陆凛在院子里收拾车——检查轮胎,清理挡风玻璃上的霜。

“今天走吗?”江墨下楼问。

“嗯。雪不大,路应该没问题。”陆凛直起身,“你还有要画的东西吗?”

江墨想了想。“画完了。该画的都画了。”

仁青的妻子做了早餐,是糌粑和酥油茶。仁青的父亲也起来了,坐在客厅里喝茶。看到江墨下楼,老人招招手,让他过去坐。

“阿爸说,你是个好画家。”仁青翻译,“他说,你画的房子,有魂。不是所有人都能画出魂来。”

江墨坐在老人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。老人从怀里掏出那幅手部特写的速写,已经折得有些皱了,但还小心地保存着。

“我会好好保存的。”江墨说。

老人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只手粗糙,温暖,有力。

吃完早餐,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。仁青一家送到门口,老人也拄着拐杖出来了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仁青说,“下次来,提前说,我给你们准备房间。”

“好。”陆凛和他握手。

老人走到江墨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个木雕的小挂件,巴掌大小,雕的是一朵莲花。

“阿爸说,这个送给你。”仁青翻译,“是他年轻时候雕的,一直留着。”

江墨接过木雕莲花,低头看着。花瓣的线条流畅,层次分明,虽然小,但很精致。他把它挂在背包的拉链上,对老人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您。我会一直带着。”

车子发动了。江墨从后视镜里看到仁青一家还站在门口,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挥手。雪花落在他们身上,很快就化了。

车子驶出各卡村,上了公路。雪越下越大,从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。陆凛开得很慢,雨刷器不停地摆动。

“这场雪不小。”他说,“到八美可能得晚一些。”

“不急。”江墨看着窗外的雪,“能走就行。”

雪中的川西是另一种样子。山是白的,路是白的,连那些光秃秃的树也挂满了雪,变成白色的。整个世界像一幅没上色的素描,只有黑白灰。

“你之前说,蓝色是距离的颜色。”江墨忽然说,“那白色是什么?”

陆凛想了想。“白色是消失的颜色。雪一下,什么都消失了——路,山,颜色。世界变成一张白纸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重新开始。”陆凛说,“雪化了,春天来了,一切重新开始。”

江墨想着这句话,没有再问。他看着窗外的大雪,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山和树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
旅程就要结束了。还有几天,他们就会回到成都,回到各自的日常。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——那些画,那些记忆,那些在路上的日子,还有陆凛。

车子在大雪中慢慢前行。雪落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器一遍一遍地扫开,新的雪又落下来。陆凛开得很专注,双手握紧方向盘,身体微微前倾。

江墨靠在座椅上,看着陆凛的侧脸。那道疤在雪光中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他忽然很想画这张脸,不是速写,是认真的、完整的肖像。用最细的笔,最好的颜料,最真的心。

他拿出速写本,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画。不是画脸,是画轮廓——额头,鼻梁,嘴唇,下巴。线条在纸上流淌,像雪落在山上,自然,安静。

陆凛没有察觉,继续开车。江墨画完轮廓,又加了阴影——眼窝处的,颧骨下的,下颌角的。每一笔都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画完后,他看着那张速写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不是答案,是问题——关于这个人,关于自己,关于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
雪还在下。车子还在开。路还在延伸。

江墨合上速写本,闭上眼睛。耳边是雨刷器的声音,引擎的声音,还有陆凛平稳的呼吸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低沉的曲子,伴着他慢慢进入浅眠。

梦里,他又看到了那栋老房子,那些木雕,那把凿子。老人站在房子前,对他挥手。然后画面变了,变成蓝色的——蓝色的天空,蓝色的湖水,蓝色的冰川。有人在蓝色的深处走着,背对着他,越走越远。

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,但喊不出声。

然后他醒了。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快到八美了。”陆凛说。

江墨揉了揉眼睛,看向窗外。雪后的世界很亮,很干净。那些被雪覆盖的山,像刚出生的婴儿,一切都是新的。

他摸了摸背包拉链上的木雕莲花,手指触到那些精细的花瓣纹路。老人说,这是他年轻时雕的,一直留着。

江墨握紧那朵木莲花,看着前方的路。

旅程还在继续。还有最后一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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