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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各卡村的最后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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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道孚的第四天,江墨开始画那栋最老的房子。

连续两天画村里的民居,他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速写。但那些都是局部——一扇窗,一道梁,一片雕刻。今天他想画全景,把整栋三百年老房子放进一张画布里。

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透,他就起来了。陆凛还在睡,呼吸很沉。江墨轻手轻脚地洗漱,背上画具箱下楼。仁青已经在院子里了,正在给花浇水。

“这么早?”仁青有些惊讶。

“想画那栋老房子,早上的光好。”江墨说。

仁青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打开院门,指了个方向:“那边角度最好,能看到整栋房子。去吧,早饭我给你留着。”

江墨扛着画架走到那栋老房子前。晨雾还笼罩着村庄,老房子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睡的老人。他在路边的土坎上支起画架,选了个平视的角度,既能看清房子的全貌,又能看到背后的山。

天光在变化。从深蓝到灰蓝,从灰蓝到鱼肚白,然后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抹橘红。老房子在晨光中慢慢显露出细节——斑驳的墙面,变形的窗框,屋顶上长着的枯草。

江墨开始调色。他选了土黄、赭石、熟褐作为主色调,又加了一点群青来表现阴影中的冷意。三百年的木头,颜色不是单一的,有深有浅,有暖有冷,是时间一层层叠加的结果。

他画得很慢。不是技术上的慢,是心理上的慢。面对这栋比他的曾祖父还老的房子,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匆匆忙忙。每一笔都应该带着敬意,就像在描摹一位长者的皱纹。

七点半,陆凛来了。他端着两杯热茶,在江墨旁边蹲下,把一杯放在画架脚边。

“画了多少?”

“刚铺完底色。”江墨没有抬头,“这种老房子,不能急。”

陆凛没有再问,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,拿出手机看消息。两人就这样待着,一个画画,一个陪画,偶尔说一两句话,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。

八点多,仁青的父亲拄着拐杖过来了。老人穿着厚厚的藏袍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走得很慢。他在江墨身后站定,看着画布,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阿爸说,你画出了这栋房子的骨头。”仁青跟在后面,翻译道,“他说,很多人画房子只画皮,你画了骨头。”

江墨停下笔,转头看向老人。老人对他点了点头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伤。然后他转身,慢慢走远了。

“你父亲好像有心事。”江墨对仁青说。

“嗯。他最近总来这栋老房子前站着。”仁青叹了口气,“他说,这栋房子快不行了。再过几年,可能就要塌了。”

“不能修吗?”

“修不了。木头都朽了,要修得拆了重盖。但重盖就不是原来的了。”仁青看着那栋老房子,“阿爸舍不得。这是他爷爷的爷爷建的,他从小就住在这里。后来我们搬了新房子,这栋就空着了。但他还是每天来看。”

江墨沉默了。他看着画布上那栋老房子,那些斑驳的墙面,那些变形的窗框,那些屋顶上长着的枯草。它们不是瑕疵,是时间的痕迹,是生命的印记。如果拆了重盖,这些就都没了。

上午十点,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老房子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老,但也有了温度。江墨继续画画,添加细节——窗框上残存的雕刻,墙角的风化纹路,屋顶上那片快要掉落的瓦片。

陆凛接了个电话,走远了一些。江墨隐约听到他在说“行程”、“时间”、“成都”之类的词。等他回来,江墨问:“工作的事?”

“嗯。有个客户想约我十二月的档期。”陆凛在石头上坐下,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
“为什么不答应?”

陆凛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江墨的画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十二月还早。等旅程结束了再说。”

江墨没有再问。他听出了陆凛话里的犹豫,但不清楚那犹豫是因为疲惫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中午回去吃饭。仁青的妻子做了面块,汤很浓,里面加了牦牛肉和土豆。江墨饿了,吃了两大碗。

“下午还去画吗?”仁青问。

“去。想在天黑前画完。”

“那晚上早点回来,我阿爸想请你吃饭。”仁青说,“他说,谢谢你画了那栋老房子。”

下午两点,江墨又去了。陆凛没有跟着,说想在客栈处理一些工作。江墨一个人扛着画架走到老房子前,继续上午没完成的部分。

太阳开始西斜,光线变暖。老房子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面前的空地上。江墨调整了颜色,加了一些暖色调来表现夕阳的余晖。他在画面的一角画了一棵老树,树枝光秃秃的,指向天空。

三点多,一个年轻人走过来。他穿着冲锋衣,背着相机,看起来像游客。他在江墨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是职业画家?”

“算是吧。”江墨没有停笔。

“画得真好。这是什么房子?看起来很老。”

“三百多年了。”

年轻人惊讶地张大了嘴:“三百多年?还能住人吗?”

“不能了。快塌了。”

年轻人拿出相机,对着老房子拍了几张。然后他看了看江墨的画,又看了看老房子,若有所思地说:“你画得比照片好看。照片就是拍下来,你画的有感情。”

江墨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年轻人又拍了几张,然后离开了。江墨继续画画,一直画到太阳落山。

天快黑时,陆凛来了。他拿着手电筒,在暮色中走过来,像一盏移动的灯。

“画完了?”他问。

“画完了。”江墨退后几步,看着画布。在最后一缕天光中,那栋老房子安静地立在画布中央,苍老,沉默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尊严。

陆凛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你这趟画的最好的一张。”

“也许是。”江墨说,“因为有时间。”

他们收拾画具,回到客栈。仁青的父亲已经在等了,坐在客厅的火炉边,旁边放着一个木箱子。

“阿爸说要给你们看些东西。”仁青说。

老人打开木箱子,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的纸。是图纸,手工绘制的,上面画着房屋的结构图——梁柱的位置,榫卯的连接方式,雕刻的图案。

“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画的。”仁青翻译着老人的话,“建这栋房子的时候,先画了这些图。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我阿爸手里。”

江墨小心地接过那些图纸。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墨迹还很清楚。线条工整,尺寸标注详细,每个细节都画得很精确。

“您父亲想怎么处理这些图纸?”江墨问。

仁青和老人说了几句,然后回答:“阿爸说,他想捐给县里的博物馆。但博物馆说,他们只收实物,不收图纸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江墨看着那些图纸,心里有些发紧。这些东西,比那栋老房子还珍贵。房子塌了可以重建,但这些图纸,是唯一的。

“我可以拍下来吗?”江墨问,“拍下来,也许以后可以用在画里。”

老人点点头。江墨拿出手机,一张一张仔细拍。拍完后,老人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东西——是一把凿子,铁制的,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
“这是我阿爸的爷爷用过的。”仁青翻译,“传了四代了。”

老人把凿子递给江墨。江墨接过,感觉很沉。不是重量上的沉,是时间上的沉。这把凿子,凿过多少木头,刻过多少花纹,造过多少房子,已经数不清了。

“阿爸说,这把凿子送给你。”仁青说。

江墨愣住了。“这太贵重了。我不能要。”

老人说了几句话,语气很坚定。仁青翻译:“他说,你不是木匠,但你是画家。你用笔,他用凿子,都是在创造东西。这把凿子留在他这里,以后也没人用了。给你,也许你能让它活在画里。”

江墨握着那把凿子,眼眶有些发酸。他看向陆凛,陆凛对他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江墨说,“谢谢您。”

老人笑了,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。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——一个墨斗,一把角尺,几支画笔。每一样都老旧了,但还能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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