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成都的第三天,江墨发现自己睡不着了。
不是失眠,是那种身体在城市里,心还在高原上的错位感。凌晨两点,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,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却是新路海的颜色,是道孚老房子的木纹,是陆凛在雪地里开车时的侧脸。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他和陆凛的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前天——“到了”,“在回去的路上”,“好好休息”。三句话,干净得像高原的天空,什么云都没有。
江墨点开陆凛的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,一段十五秒的视频,拍的是折多山的雪。没有配文,只有一个相机的表情符号。视频下面有几十个点赞,还有几条评论,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、路况怎么样的。陆凛没有回复任何一条。
江墨看了三遍那段视频,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。窗外的成都在夜色中亮着无数的灯,比高原的星星多,但没有一颗是真的亮的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闹钟叫醒。洗漱,吃早饭,去画室。一切按部就班,和他离开前一样。但当他推开画室的门,看到那些空白的画布和半完成的习作时,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。
他站在画架前,拿着画笔,站了很久。画布上什么都没有,他的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画不出来,是不想画那些以前画的东西了。这趟旅程之后,他再看那些静物、人体、课堂作业,觉得它们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他想画的是那些有分量的东西——雪山的重量,时间的重量,人的重量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以为是陆凛,拿起来看,是导师发来的消息:“回来了?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,聊聊毕业创作的事。”
江墨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下午两点,他去了导师的办公室。导师姓周,五十多岁,是国内有名的风景画家。江墨从本科就跟着他,已经五年了。
“坐下说。”周老师指了指沙发,“川西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画了很多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江墨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,递给导师。周老师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很慢。看到老房子那几张时,他停住了。
“这是道孚的民居?”
“对。三百多年了。”
周老师放大了那张全景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“这批画里有东西。你以前画风景,是‘看’风景。这批画,你是‘在’风景里。”他把手机还给江墨,“不一样了。”
江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导师说得对,确实不一样了。但那种不一样是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
“毕业创作想好了吗?”周老师问。
“想好了。画川西。”江墨说,“画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。”
周老师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但你要想清楚,你不是在记录,是在创作。记录是相机的事,创作是画家的事。你要把你在那里的感受,变成画面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江墨走在校园里。十二月的成都,银杏叶正黄,满地都是金色的叶子。学生们踩着叶子走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忽然想起新都桥的杨树,也是这样的黄色,但在那里,黄色后面是雪山,是蓝天,是无穷无尽的空旷。
他拿出手机,给陆凛发了一条消息:“在干嘛?”
过了几分钟,陆凛回:“整理素材。你呢?”
“刚和导师聊完毕业创作的事。定了,画川西。”
“挺好。需要素材跟我说,我这里有大量的。”
“好。”
又断了。江墨看着屏幕上那几句话,觉得它们像断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的,连不起来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,也不知道说了合不合适。
此后的几天,他每天去画室,整理川西的速写,试着把它们转化成创作。他把那幅老房子的全景放大,重新构图,重新调色。但画了几笔就觉得不对,刮掉,重新来。反反复复,进度很慢。
陆凛偶尔会发消息过来,通常是晚上。有时候是一张照片——他正在剪辑的视频截图,或者窗外的夜景。有时候是一两句话——“今天剪到亚青寺那段了”,“你画的那个小觉姆,我在素材里也拍到了”。江墨每次都回,回的也不多,但每次看到陆凛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,心跳都会快一拍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朋友?比朋友多一点。恋人?又远远不够。他们之间隔着四十多天的旅程,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隔着两个人都不会主动捅破的那层纸。
十二月十号,江墨接到一个电话,是许燃打来的。
“江墨?我是许燃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回成都了?”
“回了。你呢?”
“我也回了。脚好得差不多了。”许燃顿了顿,“陈屿去北京了。”
江墨愣了一下。“不是说不分手吗?”
“没分。就是分开一段时间。”许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他去北京谈一个项目,可能待几个月。我一个人在成都,无聊得很。有空出来坐坐?”
“好。”
他们约在玉林路的一家小酒馆见面。许燃比旅行时瘦了一些,但精神还好。他点了啤酒,给江墨也倒了一杯。
“你的画怎么样了?”许燃问。
“在整理。准备毕业创作。”
“陆凛呢?还有联系吗?”
江墨喝了一口酒。“有。偶尔发消息。”
许燃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们俩,真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那种。”许燃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两个点,然后慢慢靠近,“但靠得很近了,就是碰不到。”
江墨没有否认。他低下头,看着杯中的啤酒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碰不到?”许燃问。
“想过。但不知道答案。”
“也许是因为你们都在等对方先动。”许燃说,“陆凛那个人,太克制了。什么都放在心里,不说。你呢,又太谨慎了,怕说错话,怕破坏现在的关系。”
江墨没有接话。许燃说的,他都知道。但知道和做到,是两回事。
“我跟陈屿也是这样。”许燃喝了一口酒,“我们在一起七年,很多话都没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觉得不用说。在一起那么久了,你应该懂我,我应该懂你。但事实是,你不说,对方真的不懂。”
“你们现在呢?”
“现在,他在北京,我在成都。每天打电话,有时候聊很久,有时候就几句。”许燃笑了笑,“反而比在一起的时候说得多。因为隔着距离,有些话反而好说出口。”
江墨想着许燃的话,想了很久。
从酒馆出来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成都的夜生活刚刚开始,玉林路上人还很多。江墨走在人群中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拿出手机,给陆凛发了一条消息:“睡了吗?”
过了几分钟,陆凛回:“没有。在剪视频。”
“明天有空吗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天要去一趟都江堰,有个客户咨询路线。下午回来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想见你。”
发出去之后,江墨的心跳得很快。他站在路灯下,盯着屏幕,等着回复。
一分钟后,陆凛回:“那后天?我来成都。”
“好。”
江墨把手机放回口袋,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十二月的成都,夜晚的空气潮湿而清冷。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