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他一整天都坐立不安。画室里画不进去,图书馆里看不进去,连吃饭都觉得没味道。室友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刚从高原回来,不太适应。
晚上,陆凛发来消息:“明天上午到。你学校附近有住的地方吗?”
“有。我帮你订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订。你把地址发我就行。”
江墨发了地址,又加了一句: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。不是因为高原的错位感,是因为紧张。他想了很多——明天穿什么,带他去哪里吃饭,见面了说什么。想着想着,又觉得自己可笑。又不是没见
过,四十多天都在一起,什么没看过?但那种紧张感就是消不下去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陆凛打来电话。“到了。在你学校门口。”
江墨换了三次衣服,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自己有点傻,但懒得再换了。
他走出宿舍楼,穿过校园,远远地看到学校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深灰色外套,黑色登山鞋,背着那个熟悉的背包。陆凛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等什么。
江墨走过去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陆凛转过头,看着他。一个多星期没见,他的脸好像瘦了一些,眼下的阴影也重了一些。但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像山一样稳。
“来了。”陆凛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都没有说话。然后江墨笑了,陆凛也笑了。
“吃饭了吗?”江墨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走吧,我带你去吃学校门口的肥肠粉。很好吃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。银杏叶还在落,铺了满地金黄。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铃铛声清脆。江墨指着路边的建筑,给陆凛介绍——这是图书馆,这是美术馆,这是他们系的画室。
陆凛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吃完肥肠粉,江墨带他去了画室。画室里没有人,周末大家都出去了。墙上贴着他的速写,画架上放着那幅还没完成的老房子。
陆凛站在画架前,看了很久。
“比在道孚的时候更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差很多。”江墨站在他旁边,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时间。画这种老房子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你得和它待久了,才能画出它的魂。”
江墨想起陆凛在各卡村说的话——“你画出了这栋房子的骨头”。骨头有了,但血肉还不够。
“你最近在剪什么?”江墨问。
“川西环线的视频。从贡嘎开始,到亚青结束。”陆凛在椅子上坐下,“剪了三分之一了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陆凛拿出笔记本电脑,打开剪辑软件。屏幕上是一段段素材——贡嘎的日照金山,新都桥的杨树林,理塘的草原,稻城的海子,色达的红,德格的经版,亚青的觉姆岛。每一帧都美得让人想哭。
江墨看着那些画面,想起那些日子。那些在路上的日子,那些和陆凛一起看过的风景。
“你用的什么音乐?”他问。
“还没定。想找一首安静的,不要太煽情。”
江墨点点头。他注意到陆凛的素材里,有一些画面是他没见过的。比如他在画画的时候——在新都桥画杨树,在亚青画觉姆,在各卡村画老房子。那些画面里,他低着头,拿着画笔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?”他问。
“趁你不注意的时候。”陆凛说,语气很平常。
江墨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侧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被看见的感觉。不是被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见,是被认真注视的那种看见。
“陆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趟拍的最满意的镜头是什么?”
陆凛想了想,翻到一个画面。画面里是新路海,湖水蓝绿色的,雪山倒映在水中。湖边的石头上刻着经文,经幡在风中飘动。镜头慢慢推进,穿过湖面,穿过倒影,穿过那些经文,最后定格在远处的雪峰上。
“这个。”陆凛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画面里有‘念’。”陆凛看着屏幕,“那些经文,那些经幡,那些年复一年转经的人。都在这个画面里。虽然人没有出现,但他们的‘念’在。”
江墨想起在亚青寺,那个老觉姆说的话——“你画出了她的心”。也许陆凛拍这个镜头的时候,也是在拍“心”。
他们在画室里待到下午四点。陆凛要走了,说还要赶回去整理素材。
“这么快?”江墨说,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。
“嗯。明天还有事。”陆凛站起身,“你的画,继续画。别急,慢慢来。”
他们走出画室,走过校园,走到学校门口。银杏叶还在落,阳光已经偏西,把一切照成金色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陆凛说。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陆凛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着江墨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江墨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他忽然想起在亚丁的那个雨夜,陆凛背着他走在泥泞的山路上。那时候他趴在陆凛背上,能听到他的心跳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那么近,近得好像两个人是一个人。
现在,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隔着各自的生活,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但至少,他们还在联系。至少,他来了。至少,他说了“想见你”,而他回了“好”。
江墨转身走进校园,踩着满地的银杏叶,慢慢走回画室。
画架上,那幅老房子还在等他。他拿起画笔,调了一点熟褐,开始在画布上添加新的细节。不是墙上的斑驳,不是窗框的变形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那栋房子站在那里三百年的感觉。
他画得很慢,很轻,像是在和一个老人对话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。成都的夜晚来得比高原早,但江墨不再觉得那种错位感了。因为有些东西,即使不在高原,也能在心里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陆凛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都江堰了。今天谢谢你。”
江墨看着那条消息,想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不是冷淡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想说“下次什么时候来”,想说“我会想你的”,想说很多很多,但都打不出来。那些话太重了,重得像雪山的石头,他搬不动。
他放下手机,继续画画。
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小,但在寂静中很清晰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