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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四月初八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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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晚吟是笑着的。

她跪在白玉阶上,仰着头,看着那轮被火光染成血色的月亮。

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,起初是低低的、压抑的,随即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利,像是濒死的雀鸟在啼血,最后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,咳得她整个单薄的脊背蜷缩起来,几乎要碎裂在这片她曾经赤足奔跑嬉戏的宫砖之上。

周围是炼狱。

汉白玉的栏杆被撞断了,上面溅着暗红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,一直蜿蜒到她跪着的裙摆下。

那身为了今日大婚准备的凤穿牡丹嫁衣,用了江南最好的绣娘,耗费了整整一年。

金线在火光下依旧折射出冰冷华贵的光,可衣摆处浸染的,是她父皇温热的血,是她母后临死前抓住她脚踝留下的指印,是她年幼的皇弟被一刀穿胸时喷溅出的、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液体。

黏腻,腥甜,带着铁锈的味道,死死裹住了她。

“晚晚……别哭……”

微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
傅晚吟猛地转过头,动作快得几乎扭断自己纤细的脖颈。

谢珩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甲,本该是来贺她新婚的。

可那身锃亮的银甲此刻布满了刀斧的砍痕和箭矢的凹坑,最致命的一支玄铁箭,正正钉在他的左胸偏上的位置,箭尾的黑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,鲜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汩汩流出,在她和他之间,积成了一小片蜿蜒的、深红色的溪。

他还没死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、被京中贵女私下称为“玉面冷将军”的脸上,此刻沾满了血污和灰烬,可那双眼睛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却亮得惊人,执着地、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
他在说话,嘴唇开合,可声音太轻了,被四周的爆裂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还有宫殿梁柱不堪重负的呻吟声,吞没得一干二净。

傅晚吟想爬过去,手脚却不听使唤,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,软绵绵地陷在血泊里,她只能用手肘,用膝盖,一点点地,在混杂着血肉和碎瓷的地面上,朝着他挪动,嫁衣的布料被粗糙的地面磨破,掌心被不知是谁掉落的刀刃碎片割开,可她感觉不到疼。

身体里所有的痛觉,早已在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面前,微不足道了。

终于,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冰冷的指尖。

“谢……谢珩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,每吐出一个字,喉咙都像被火燎过。“为……什么……为什么你要来……”

为什么明知道是死局,还要单枪匹马冲进来?

为什么不在城外带着你的谢家军离开,去保住最后一点火种?

为什么……要为了我这个蠢货,这个引狼入室、害死所有人的罪魁祸首,做到这个地步?

谢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回握住她,却终究没能积蓄起力气,他望着她,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,倒映着她披头散发、满脸血泪、状若疯魔的样子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厌恶,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、破碎的疼惜。

“晚……晚……”他攒着力气,声音断断续续,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“不……是……你的……错……”

“是我的错!!!”傅晚吟猛地尖叫起来,那声音凄厉得几乎不成人声,“就是我的错!全都是我的错!”

她颤抖地抬起手,指向不远处,那个静静伫立在火光照耀下的白色身影。

容谌。

她今日的新郎,她倾尽整个少女时代去爱慕的北凉质子,她不惜与父皇争执、与母后冷战、与所有劝诫她的人决裂,也要嫁的良人。

此刻,他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,负手立在丹陛之上,神情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、温润如玉的浅笑,正微微俯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屠宰场,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,让他看起来宛如神祇,又似修罗。

他脚边,是她父皇怒睁双目、死不瞑目的头颅,曾经最疼爱她、把她捧在掌心怕化了的男人,此刻像个破败的玩偶,被随意丢弃在肮脏的地面上。

“是我……是我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语……”

傅晚吟的声音低了下去,变成了梦呓般的呢喃,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。

“是我把边关布防图,当做趣闻讲给他听……”

“是我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,求父皇给他更好的待遇,让他有机会接触朝臣……”

“是我……是我一次次驳了你的劝告,说你心胸狭隘,说你不懂他身世飘零的苦楚……”

“谢珩,我骂过你,我打过你,我甚至用砚台砸破过你的头……我说你是我最讨厌的人……”

她记得,那年春猎,谢珩拦着她的马,说容谌此人眼神不正,让她远离,她气得当众抽了他一鞭子,骂他“谢家的看门狗,也配管本公主的事”。

她记得,那年中秋宫宴,谢珩当众揭穿容谌私下结交外臣,被她一杯热茶泼在脸上,说他“嫉妒容谌才华,构陷君子”。

她记得,她无数次在容谌面前,嘲笑谢珩是个只会打仗的木头,无趣又粗鄙。

而谢珩,永远只是沉默,顶多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她一眼,然后继续固执地、用他自己的方式,挡在她和容谌之间,直到她越来越厌恶他,直到她亲自向父皇请旨,将谢珩调往了最苦寒的边关。

三个月前,她大婚的消息传遍天下,谢珩却在那时被北凉奇兵围困在断龙谷,生死不明,她当时在干什么?她正在试穿嫁衣,对侍女笑着说:“他终于不会再来烦我了。”

原来,那是他为了稳住边境,不让她大婚出乱子,主动做的诱饵,他身陷重围,浴血拼杀,只为给她争取一个平安顺遂的婚礼。

而她,却亲手将最毒的蛇,迎进了家门。

“是我蠢……是我瞎了眼……是我害了父皇,害了母后,害了皇弟,害了这宫里上下三千人……”傅晚吟的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眶灼痛,只能发出嗬嗬的、如同漏气般的声音,“我该死……最该死的是我……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死的不是我?!”

她猛地看向谢珩,眼神癫狂:“谢珩!你为什么不让我死?!那一箭你为什么要挡?!让我死啊!让我去下面给父皇母后赔罪!你让我死——!”

她用尽力气嘶吼,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竟真的挣扎着半坐起来,朝着旁边一柄染血的长剑扑去。

“晚……吟!”

一声急促的、破碎的厉喝,伴随着更剧烈的咳嗽,谢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竟猛地抬起手臂,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,那力道大得惊人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却也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,鲜血从他口中涌出,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。

“不许……死……”他死死盯着她,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,可里面的意志却如同燃烧的火焰,灼烫着傅晚吟濒临崩溃的神智,“活下去……报仇……”

“报仇?”傅晚吟惨笑起来,看向容谌,“你看他……他现在是北凉的功臣,是灭楚的英雄……我拿什么报仇?我这个亡国公主,连死都做不到……”

“你能……”谢珩的气息越来越弱,抓住她的手却不肯松开,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信念刻进她的骨血里,“我的晚晚……聪明……勇敢……只是……被蒙蔽……”

“我不聪明!我不勇敢!”傅晚吟崩溃地摇头,“我是个蠢货!是个瞎子!谢珩,我配不上你这么说……我从来都配不上你……”

“配得上。”谢珩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,“从小……就……配得上。”

他的目光,似乎越过了眼前的地狱,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。

是御花园里,那个叉着腰、蛮横地抢走他新得的木剑,却因为拿不动而摔了个屁墩,坐在地上哇哇大哭,最后被他用一包桂花糖哄好的小粉团子。

是书房里,那个背不出书被太傅打手心,眼泪汪汪地偷看他,趁太傅不注意,朝他扔小纸团求救的小女童。

是演武场上,那个躲在柱子后面,偷看他练枪,被他发现后满脸通红,却还要强装镇定地说“本公主只是路过”的明媚少女。

是他心里,珍藏了十几年,从未说出口,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月亮。

“晚晚……”他的眼神开始失焦,声音也飘忽起来,“别……哭……笑……你笑着……最好看……”

他努力地,想要扯动嘴角,给她一个笑容,就像小时候,她每次哭,他总会笨拙地做个鬼脸,逗她破涕为笑。

可这个笑容,终究没能完成,他抓住她的手,力气一点点流逝,最终,彻底松脱,无力地垂落下去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溅起几滴黏稠的血珠。

那双向来只注视着她的、亮得惊人的眼睛,缓缓地、缓缓地阖上了。

火光在他染血的睫毛上跳跃,像最后一点挣扎的星芒,也终于熄灭了。

世界,在傅晚吟的眼中,骤然褪去了声音和颜色。

她呆呆地坐在那里,看着谢珩失去生息的脸,看着那支没入他胸膛的箭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,只有他,无比清晰。

他不让她死。

他要她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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