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……报仇。
可是谢珩,没有了你的世界,我活着干什么呢?
“真是感人至深。”温润的嗓音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,在头顶响起。
傅晚吟僵硬地、一寸寸地抬起脖颈。
容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,雪白的靴子踩在血泊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如同看着一只在泥泞里挣扎的蝼蚁,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悲天悯人般的温柔神情,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、生离死别,都只是一场不甚如意的戏码。
“公主殿下,哦,不,现在应该称你为傅姑娘了。”他微微倾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柔地说。
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你痴心错付、忤逆亲长的代价,你父皇,你母后,你谢家哥哥……还有这满宫的亡魂,都是因你而死。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替她拂开粘在颊边的一缕被血凝住的发,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爱抚。
傅晚吟没有动,她的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随着谢珩的逝去而被抽离,只是在容谌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,她极其缓慢地、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那不是笑,而是一个扭曲的、充满极致恨意与死气的弧度。
容谌的手指,顿在了半空。
“不过,”他直起身,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,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,“念在往日情分,本殿下可以给你一个体面,自我了断吧,晚吟,这样,你还能下去,和你这些亲人……团聚。”
他挥了挥手,旁边一名黑衣侍卫立刻上前,将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刃,丢在傅晚吟面前,那是她去年送给容谌的生日礼物,上面还刻着她傻气的情诗。
傅晚吟的目光,落在那把短刃上,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艳丽的光。
然后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握住了刀柄。
冰凉坚硬的触感,从掌心传来。
她抬起头,看向容谌,火光映在她的眼眸深处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,又有什么更加黑暗、更加决绝的东西,正在疯狂滋生、蔓延。
她的嘴唇翕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嘶哑的气音:
“容、谌。”
两个字,浸满了血海深仇,淬炼着无边地狱的毒火。
“我……诅、咒、你。”
“此生……所求皆不得,所爱皆背弃,所得……皆成空。”
“黄泉……碧落……生生世世……”
“我必……啖汝肉,饮汝血,剥汝皮,抽汝筋……”
“此恨……不消……此仇……不灭……”
她每说一个字,容谌脸上的温润笑意就淡去一分,最终,化为一片冰封的漠然。
傅晚吟却不再看他,她低下头,最后看了一眼谢珩安静的面容,然后,猛地举起短刃——
不是刺向自己。
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偏左一寸的位置!
那里,是谢珩中箭的地方。
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,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,可她的嘴角,却露出了重生以来,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解脱般的笑容。
谢珩,黄泉路太冷,你走得慢些。
等等我。
若有来世……
剧痛吞噬了最后的神智,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在意识彻底沉沦前,她仿佛听见了容谌冰冷的、带着一丝惊怒的冷哼,以及更远处,宫门被撞开的巨响,和无数铁甲奔跑的震动声……
……
是梦吗?
为什么这么痛?
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,心口的位置,更是空落落地疼,仿佛那里真的曾被刺穿了一个大洞。
耳边似乎有很遥远的声音,焦急地呼唤着:
“公主?公主殿下?您醒醒啊!”
“太医!太医怎么还没到!”
“公主魇着了,快,按住她,别让她伤着自己!”
不……别碰我……让我去死……让我和谢珩在一起……
傅晚吟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挣扎,想要沉溺,却被那些嘈杂的声音和身体的触感,强行拉向光明。
终于,她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是熟悉的、天水碧色的鲛绡帐顶,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她最喜欢的鹅梨帐中香的清甜味道。
没有血腥味。
没有焦糊味。
没有……死亡的气息。
她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。
床边,跪着两个满脸焦急、眼含泪花的宫女,正是从小服侍她的玲珑和璎珞,她们看起来那么鲜活,那么年轻,脸上没有血污,没有绝望。
窗外,阳光明媚,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有清脆的鸟鸣,隐约还有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和远处飘来的、模糊的笙箫乐声。
一片……祥和宁静。
傅晚吟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仿佛一个溺水之人,忽然被抛上了完全陌生的彼岸。
然后,她听到了自己嘶哑的、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,问道:
“今日……是何年何月……何日?”
玲珑和璎珞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,玲珑小心翼翼地上前,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傅晚吟布满冷汗的额头,哽咽道:“公主,您可算醒了!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,可吓死奴婢们了!今日是永昌二十三年,四月初八啊。”
永昌……二十三年?
四月初八?!
傅晚吟的瞳孔,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永昌二十三年,四月初八。
北凉质子容谌,入京抵楚的日子。
也是她,在宫门口,第一次见到那个温润如玉、从此让她万劫不复的少年质子,对他一见倾心的——那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