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……公主?”
玲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,她从未在自家公主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。
那不是寻常生病后的虚弱茫然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,随即又被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冷刺骨的东西填满,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只是看着,就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。
傅晚吟像是没听见,她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神智,都被“永昌二十三年,四月初八”这几个字死死攫住了。
她回来了。
不是做梦,不是死前的幻觉。
她真的……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,回到了那个足以吞噬她、吞噬整个大楚的悲剧,尚未拉开血腥序幕的起点。
“镜子……”她的喉咙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璎珞连忙从妆台上取来一面精巧的菱花铜镜,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。
铜镜光滑,清晰地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容,肌肤莹润胜玉,因为发热和惊悸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潮,嘴唇却苍白得没有血色。
眉毛是精心修理过的远山黛,眼睛是形状姣好的杏眼,只是此刻那双眼眸里,没有了十六岁傅晚吟该有的天真明媚,没有了对即将到来的宫宴、对那传说中的北凉质子的好奇与期待。
那里面,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死寂,以及死寂深处,缓缓燃起的、幽暗冰冷的火焰。
傅晚吟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抚上自己的脸颊,触感温热,皮肤细腻,没有后来国破时被飞溅的木屑划出的伤痕,没有在冷宫煎熬时留下的细纹,更没有……被容谌亲手扼住脖颈时留下的青紫指印。
她还活着,鲜活的,年轻的,尚未被仇恨和绝望彻底侵蚀的躯体。
“哈……”一声极轻的、意味不明的气音从她喉咙里逸出。
玲珑和璎珞吓得浑身一抖,差点拿不稳镜子。
傅晚吟却猛地掀开身上锦被,赤足踩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,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,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“公主!您还发着热,地上凉!”玲珑惊呼,想要扶她。
傅晚吟却避开了她的手,径直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了雕花木窗。
“吱呀——”
午后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,连同御花园里馥郁的花香,远处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,以及宫道上宫女太监们低语行走的细微声响,一切都充满了生机,充满了这个庞大帝国心脏依然有力跳动的、安稳的脉动。
没有冲天火光,没有血腥焦臭,没有亲人濒死的惨呼,没有谢珩……最后那微弱却滚烫的气息。
一切都还未发生。
父皇还在宣政殿批阅奏折,偶尔会为她的顽劣头疼,却又舍不得重罚。
母后还在长春宫打理六宫,会絮叨她不够端庄,却又偷偷让御膳房给她做最爱吃的酥酪。
皇弟……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,奶声奶气叫“阿姐”,最后却被长枪挑穿胸口、尸体被马蹄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幼弟,此刻应该正在上书房,跟着太傅摇头晃脑地念着“之乎者也”。
还有谢珩……
谢珩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她的心口,疼得她瞬间蜷缩起身体,死死抓住了窗棂,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。
谢珩还活着。
那个会在她爬树时默默在树下张开手臂,会在她闯祸后板着脸却悄悄替她收拾烂摊子,会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嘲笑“只有蛮力”时,一声不吭地用木剑把对方全都挑翻在地,然后被父皇罚跪一夜也死不认错的谢珩。
那个直到最后,用身体为她挡箭,用尽最后力气要她“活下去,报仇”的谢珩。
他还活着,他现在应该还在京郊大营,或者正在入宫的路上,他还没有被她一次次推开,一次次伤害,还没有被她的愚蠢和盲目,推向那必死的绝境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,不是之前在血与火中流尽的绝望之泪,而是混合着巨大庆幸、无边悔恨、以及劫后余生般剧烈震颤的、滚烫的液体,她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呜咽出声,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“公主……您怎么了?您别吓奴婢啊……”玲珑和璎珞带着哭腔,跪倒在她身后,不知所措。
傅晚吟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空气中浓郁的花香,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甜腻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翻腾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得足以吞噬一切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,平静得可怕,“只是魇着了,做了个……很长的噩梦。”
她转过身,阳光从背后打来,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,却照不进她那双幽深的眼眸。
“什么时辰了?北凉的质子,是不是该到了?”
玲珑连忙回答:“回公主,已是申时三刻了,北凉质子的车驾,按行程,约莫申时正就该到城门了,此刻想必已在入宫的路上,陛下在麟德殿设了接风宴,公主您之前还说想去看看呢,只是您突然发热昏睡,皇后娘娘让您好好休息,不必去了。”
不必去了?
傅晚吟嘴角勾起一丝极冷、极淡的弧度。
不,她必须去。
她要去看看,看看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,是如何戴着温良恭俭的面具,踏入这即将被他亲手毁灭的锦绣城池,她要好好记住,他此刻的模样,他说的每一句话,露出的每一个表情。
然后,一点一点,撕碎他的伪装,碾碎他的野心,将他施加在她和她在乎之人身上的一切痛苦,百倍、千倍地奉还!
“更衣。”傅晚吟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那是久居上位、生杀予夺浸染出的本能,即便此刻她的灵魂刚从地狱爬回,这具身体也还未曾真正掌权,但那气势已然不同。
玲珑和璎珞都是一愣,公主醒来后,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,具体说不上来,但就是让她们下意识地想要服从,不敢多问。
“公主,您还病着,御医说需静养……”璎珞小声劝道。
“更衣。”傅晚吟重复了一遍,目光扫过来,明明平静无波,却让璎珞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两个宫女慌忙起身,去开衣箱,取首饰。
“不必盛装,”傅晚吟走到妆台前坐下,看着铜镜中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,淡淡道,“挑那身鹅黄软烟罗的宫装,配那支简单的白玉簪便可,脸色……太苍白了,上些胭脂。”
她要看起来像是病体初愈、强撑着好奇去围观的小公主,而不是一个从地狱归来、满心复仇的幽魂。
玲珑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上那身鹅黄色的宫装,颜色娇嫩,衬得她因病而略显单薄的身子更加我见犹怜。
璎珞则小心地为她梳理一头乌黑长发,绾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,只簪了一支通体无暇的白玉兰花簪,又在她苍白的唇上、脸颊,薄薄施了一层胭脂。
镜中的少女,眉目如画,肤光胜雪,鹅黄衣衫更添几分娇柔,眼波流转间,那份因高热和梦魇带来的虚弱,反而成了恰到好处的装饰,掩盖了她眼底深处那蚀骨的冰冷与恨意。
傅晚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十六岁的傅晚吟,天真,娇憨,不谙世事,被保护得太好,所以轻易就被人用虚假的温柔和才华俘获了心神。
从今天起,这个傅晚吟,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从炼狱爬回来的恶鬼,披着锦绣皮囊,内里早已被仇恨和悔恨的毒液浸透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裙裾微漾,脚步还有些虚浮,却被一种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,稳稳地朝着殿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