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，您慢些……”玲珑连忙上前搀扶。

傅晚吟没有拒绝，此刻，她确实需要这副“病弱”的模样。

走出寝殿，廊下的阳光更加炽烈，熟悉的宫道，熟悉的朱墙金瓦，熟悉的、来来往往向她行礼的宫人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的、甚至是有些讨好的笑容，这是大楚最受宠的九公主，是帝后的心头肉。

曾几何时，她享受这一切，觉得理所当然。

如今再看，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，每一张笑脸背后，都可能隐藏着未来的背叛与血腥。

容谌能在楚宫经营数年，布下天罗地网，里应外合，绝不可能只靠他一人，这宫里的暗桩，朝中的内应，她都要一个一个，亲手揪出来！

还未走到麟德殿，远远便已听到了悠扬的乐声和隐约的喧哗，殿前广场上，车马停放有序，侍卫宫人垂手肃立，一派盛世繁华、万国来朝的景象。

傅晚吟在殿侧的汉白玉回廊下停住了脚步，这里视野极佳，既能看清殿前广场的情形，又因有廊柱和花木掩映，不那么引人注目。

她的目光，越过层层人影，精准地落在了那辆刚刚停稳的、装饰着北凉王族纹样的马车上。

心脏，在那一瞬间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停止了跳动，随即，更猛烈、更疯狂地撞击着胸腔，带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和……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恶心。

车帘被一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

然后，那个身影，缓步走了下来。

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，衬得他身姿挺拔，如修竹青松，腰间束着同色玉带，缀着一枚看似寻常的玉佩。

墨发以一根朴素玉簪半绾，余下披散肩头，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清晰勾勒出俊逸的轮廓，长眉入鬓，鼻梁高挺，尤其一双眼睛，温润明澈，宛若含着一池春水，看向周遭时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、谦逊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惹人怜惜的落寞与忐忑。

君子端方，温润如玉。

任谁看了，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清雅出尘、身世飘零、令人见之忘俗的翩翩佳公子。

傅晚吟的指甲，深深掐进了掌心，那日在大火中，他也是用这样一张脸，用这样一双看似温柔的眼眸，俯视着满地尸骸，对她说：“自我了断吧，晚吟。”

喉间泛起浓烈的血腥气，她用了全身力气，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和呕吐感压下去。

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病弱，而是因为极致的恨意在四肢百骸冲撞，叫嚣着要扑上去，撕碎他那张伪善的面皮！

玲珑感觉到她的颤抖，担忧地低唤：“公主？您是不是不舒服？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……”

“不。”傅晚吟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，却异常清晰坚定，她缓缓地、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，掌心里几个月牙形的血痕，触目惊心，她甚至对着玲珑，极其缓慢地，勾起了一个极浅、极淡的、符合她此刻“病弱好奇”人设的笑容。

“只是有些头晕，站一会儿就好。”她的目光，依旧死死锁在容谌身上，看着他温和有礼地与迎上来的鸿胪寺官员交谈，姿态放得极低，丝毫不因质子身份而愤懑，反而更显风度。

真会装啊，容谌。

前世，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，以为他真是明珠蒙尘，以为他身不由己，以为他需要自己的温暖和拯救，却不知，这温润皮囊下，包裹着怎样一颗冷酷扭曲、充满野心的豺狼之心！

这时，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清脆有力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傅晚吟的心，猛地一跳，倏然转头。

宫门方向，一骑玄色骏马疾驰而来，到了宫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。

马上一人，未着官服，只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，身姿笔挺如松，肩宽腿长，他利落地翻身下马，动作干脆矫健，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风范。

因为背对着她，傅晚吟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如枪的背影，和束得一丝不苟的、鸦青色的发髻。

但只是一眼。

只是一眼。

那熟悉的、刻入灵魂骨髓的背影，就让傅晚吟的呼吸骤然停止，眼前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。

谢珩……

是谢珩！

他还活着！他好好地站在那里！没有冰冷的铠甲，没有满身的血污，没有那支穿透胸膛的玄铁箭矢！

强烈的眩晕感袭来，傅晚吟脚下一软，几乎站立不住，全靠死死抓住身旁的廊柱，才勉强稳住身形，泪水疯狂地涌出，沿着她刚刚敷了胭脂的脸颊滑落，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尝到更浓郁的血腥味，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不敢再看，她怕再多看一眼，就会控制不住地冲过去，抱住他，确认他的体温，确认他真的还活着，然后在他怀里嚎啕大哭，把所有的悔恨和痛苦都倾泻出来。

不，不能。

现在的谢珩，还不认识那个历经生死、满心疮痍的傅晚吟，现在的谢珩，眼里看到的，还是那个骄纵任性、为了容谌可以对他恶语相向的九公主。

她不能吓到他，更不能……再把他推远。

这时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那墨色的身影转了过来。

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。

依旧是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庞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只是比傅晚吟记忆最后那张染血的面容，少了几分经年征战的冷硬风霜，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锐气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。

他的目光沉静，甚至有些过于沉寂，仿佛古井无波，只是在不经意扫过某个方向时，会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、复杂的波动。

他的视线，似乎掠过回廊，掠过花木，有那么一瞬间，傅晚吟觉得，他好像看到了她。

但只是一瞬，他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，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，然后便转身，朝着麟德殿内走去，步伐稳健，背影挺拔孤直。

他甚至没有多看容谌一眼，仿佛那位引得众人窃窃私语的北凉质子，与路边的草木并无区别。

傅晚吟望着他消失在大殿门口的挺拔背影，任由泪水无声流淌。

谢珩，这一世，换我来走向你。

换我来守护你。

换我来，把欠你的，都还给你。

而在此之前——

她的目光，再次转向广场上那个天青色的身影，容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抬起头，朝着回廊这边望来，隔着一段距离，花影扶疏，傅晚吟不确定他是否看清了自己。

但她缓缓地，抬起了手，用指尖，轻轻拂去了颊边的泪痕。

对着那个方向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，她扬起脸，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那是十六岁的傅晚吟，最惯常的，明媚的，带着些许娇憨和好奇的，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
只是那笑意，未曾抵达眼底分毫，那双被泪水洗过的、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深处，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、森冷幽暗的寒渊。

容谌，我回来了。

你的噩梦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