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的宴饮接近尾声,丝竹声渐歇,已有官员开始起身告退,傅晚吟算准了时间,由玲珑搀扶着,沿着回廊,看似随意地朝着麟德殿侧后方的位置走去。
那里有一条通往御花园的僻静小径,也是出入麟德殿的必经之路之一。
她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时不时还掩唇轻咳两声,一副病体未愈、强撑着出来透气的模样,只有紧紧攥着玲珑手臂的、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近了。
她能听到前方传来的、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以及鸿胪寺少卿低低的、带着客套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殿下这边请,府邸已着人打理,一应物事俱全,若还有什么短缺,尽管吩咐……”
“有劳少卿费心安排,谌感激不尽。”是容谌的声音,清润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疲惫。
傅晚吟的心跳骤然加速,血液似乎都在耳中轰鸣,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,调整呼吸,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,再抬头时,脸上已只剩下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病弱的好奇。
转角处,天青色的衣角出现。
傅晚吟适时地停下脚步,像是没料到会撞见人,微微睁大了眼睛,带着几分懵懂和惊讶,望向迎面走来的人。
容谌也停了下来,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,遇到一位宫装少女,目光落在傅晚吟脸上时,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随即化为得体的疑惑,然后迅速垂下眼帘,避开了直视,姿态恭谨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鸿胪寺少卿连忙上前一步,脸上堆起笑容,对容谌介绍道。
“质子殿下,此乃我大楚九公主殿下。”又转向傅晚吟,躬身行礼,“微臣参见九公主,公主您凤体欠安,怎的出来了?”
傅晚吟轻轻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虚弱:“躺久了闷得慌,出来走走,少卿不必多礼。”她的目光,这才“好奇”地、带着几分打量,落在容谌身上。
这就是了,距离更近,那张脸看得更加清晰,眉眼,鼻梁,嘴唇,甚至眼角那一点点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、习惯性微弯的弧度,都和记忆深处,那个在火海中微笑着擦拭匕首的身影,完美重合。
恨意如同毒蛇,再次窜上心头,死死绞紧,傅晚吟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维持住脸上那一丝浅淡的、带着病容的笑意。
“原来你就是北凉来的质子?”她开口,声音轻轻软软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,只是因生病而略显中气不足,“我听说北凉风沙很大,人都长得很是粗犷,你……倒不太像。”
这话说得天真甚至有些无礼,符合一个被宠坏了的、对异国来客充满好奇又口无遮拦的小公主形象。
容谌似乎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唇边绽开一抹温煦的、带着些许无奈和包容的笑意,他再次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:“公主说笑了,北凉地广,确有风沙粗粝之地,亦有水草丰美、人物清嘉之处,谌自幼体弱,居于都城,少见风沙,让公主见笑了。”
他回答得不卑不亢,既解释了傅晚吟的“误解”,又巧妙地点明自己“体弱”、“居于都城”的背景,进一步强化他无害、甚至有些可怜的形象。
傅晚吟心中冷笑,体弱?居于都城?怕是自幼接受的,就是如何伪装、如何蛰伏、如何一击致命的训练吧。
“哦,是吗?”傅晚吟似是而非地点点头,像是没什么兴趣深究,目光却“不经意”地扫过容谌的双手,那双手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是一双读书人的手,但虎口和指腹……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薄茧。
她记得,前世后来才知道,容谌的剑术和骑射,皆属上乘,那茧子,想必就是常年练武留下的,只是他现在刻意隐藏,寻常人难以察觉。
“你从北凉来,路上走了很久吧?辛苦吗?”傅晚吟歪了歪头,继续扮演着不谙世事的小公主,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天真的关切。
“劳公主动问,路途虽遥,但能得见大楚繁华盛景,谌心中唯有向往,不觉辛苦。”容谌答得滴水不漏,目光坦然澄澈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诚的、心怀感激的年轻人。
“殿下真是会说话。”傅晚吟轻轻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她忽然抬起手,用绢帕掩唇,剧烈地咳嗽起来,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,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。
“公主!”玲珑连忙扶紧她,满脸焦急。
容谌也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:“公主凤体违和,还是早些回宫歇息为好,谌不敢打扰。”
傅晚吟咳得眼角泛出泪花,好不容易止住,气息微喘,脸色更白了几分,她摆摆手,示意无碍,目光却“无意间”落在了容谌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上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质地温润,雕工简洁,只在边缘处有一些独特的、波浪般的纹路,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。
傅晚吟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这玉佩……她认得,不,准确说,是前世的她,在很久以后,在容谌的密室中见过与之相似纹路的东西。
那不是普通的装饰,那是北凉某种秘密联络的暗记之一!佩戴者,以及能识别此纹路的人,皆是北凉“烬”计划的核心或重要关联者!
前世她痴恋容谌,对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,曾追问过这玉佩的来历,容谌当时是如何回答的?他笑着说,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睹物思人罢了,她当时还心疼不已,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他内心的柔软和伤痛。
现在想来,全是谎言!这玉佩分明就是他与北凉暗中联系的凭证之一!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戴在身上,是算准了楚国无人认识这隐秘的纹路?还是觉得,即便有人看到,也只会当是北凉特有的普通装饰?
好,好得很,傅晚吟心中怒极反笑,脸上却露出一丝更深的、带着同情的“恍然”。
“你这玉佩……”她伸手指了指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好奇,“纹路好生特别,是北凉的风俗花样吗?看着……倒是别致。”
容谌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,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但面上笑容不变,抬手轻轻抚过玉佩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与伤感:“公主好眼力,这确是北凉一种古老的纹样,名为澜纹,寓意……逝水如澜,思念不绝,是家母遗物,谌随身佩戴,以寄哀思。”
哀思?傅晚吟几乎要冷笑出声,是寄托你狼子野心的“哀思”吧!
她适时地露出些许歉然和同情:“原是如此……倒是我唐突,勾起了你的伤心事。”她微微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显得格外脆弱惹人怜惜。
“公主言重了。”容谌忙道,语气诚恳。
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。
傅晚吟心中微动,时机正好。
她像是被脚步声惊扰,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脚下也“虚弱”地踉跄了一下,朝着容谌的方向微微倾身。
“公主小心!”玲珑惊呼。
容谌几乎是本能地,伸手虚扶了一下,他的手指并未真正碰到傅晚吟,只是做了一个礼貌性的、防止对方摔倒的姿势。
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傅晚吟衣袖中,那支被她死死攥了许久的、坚硬冰凉的金簪,她借口发髻松了问璎珞要来的,借着身体倾斜和衣袖的遮掩,极其精准而迅速地在容谌扶着玉佩的那只手的手背上,轻轻一划!
动作快得如同错觉。
容谌只觉得手背微微一凉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极快地擦过,他心头一凛,瞬间收回手,低头看去。
只见右手手背上,多了一道极细、极浅的红痕,微微渗出了一点点血珠,伤口不深,甚至算不上伤口,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了一下。
而与此同时,傅晚吟也已被玲珑牢牢扶住,稳住了身形,她似乎也被自己绊到吓了一跳,脸色更白,呼吸急促,一手抚着胸口,另一只手的衣袖垂下,正好遮掩了手中的金簪。
“公主!您没事吧?”玲珑吓得声音都变了。
傅晚吟摇摇头,看向容谌,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“慌乱”:“对、对不住,我……我没站稳,没撞到你吧?”她的目光“紧张”地落在容谌的手上,看到他手背那一道红痕,顿时露出更加“愧疚”的神情,“你的手……是我不小心……划到了吗?”
容谌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,又抬眼看向傅晚吟,少女脸色苍白,眼眸因为惊吓和咳嗽而泛着水光,写满了无辜和不安,还有对自己“不小心”伤到人的真切歉意,怎么看,都只是一个体弱不稳、惊慌失措的小女孩。
而且,她身上并无明显尖锐之物,是袖中的什么东西吗?扣子?还是……方才她咳嗽掩唇的绢帕上,绣了硬质的边?
电光石火间,容谌心思电转,面上却已迅速恢复了温润神色,甚至将手往后缩了缩,用袖子微微遮掩,语气温和带笑:“公主多虑了,是谌鲁莽,冒犯了公主,不过是方才不小心被自己的玉佩边缘硌了一下,并无大碍,公主切勿挂怀。”
他轻描淡写地将那点红痕归咎于自己的玉佩,既全了傅晚吟的颜面,也解释了“伤痕”的来源,更显得他体贴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