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……
想到这个名字,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,但随即涌起的,是更加滚烫的、混杂着愧疚和决心的暖流。
谢珩是眼下朝中最可能相信她、也最有能力帮她的人,但前世的她,将他推得太远,伤得太深,如今的谢珩,对她恐怕只有厌恶和戒备。
她需要重新接近他,获得他的信任,但这不能操之过急,否则只会适得其反。
至于容谌……白日里种下的“因”,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看到“果”,那赤茴花粉的作用,需要与墨叶藤汁液接触才会显现,宫中何处会有墨叶藤汁液?内务府的印染坊?还是……父皇的御书房?
傅晚吟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,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,在脑海中渐渐成型,虽然冒险,虽然漏洞百出,但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、唯一有可能在容谌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撕开他第一层伪装的机会。
但前提是,她必须能“合理”地、不引人怀疑地,接触到那些可能沾染墨叶藤汁液的东西,并且制造一个“意外”,让容谌触碰到。
这需要精密的算计,和对宫中人事、物件的极度熟悉。
她开始在脑中细细回忆。前世的她,虽然骄纵,但因为是帝后幺女,备受宠爱,对宫中的许多地方、许多人、许多规矩,其实了如指掌,只是从前从未将这些用于算计。
御书房……父皇批阅奏折、接见重臣之处,守卫森严,等闲不得入内。
但每月十五,父皇会召几位皇子公主考较功课,她作为最受宠的公主,时常被允许在旁听政,虽然她从前对此毫无兴趣,偶尔也会被允许进入外间书阁,取阅一些闲书杂记。
墨叶藤汁液气味特殊,经久不散,且颜色深黑,常用于特殊文书、密函的封缄或标记,以防篡改,御书房内,或许有使用此物的地方或物件。
下一次考较功课,是什么时候?傅晚吟蹙眉思索,好像是……三日后?
时间有些紧,但并非全无可能,关键在于,如何让容谌,在合适的时间,出现在合适的、能接触到墨叶藤汁液的地方?
傅晚吟的目光,透过窗缝,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昌明坊,质子府所在的位置,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,幽幽亮起。
昌明坊……靠近西市,也靠近……谢珩回府的必经之路。
她需要一场“巧合”,一场能同时“偶遇”谢珩和容谌,并且能将他们引向某个特定方向的“巧合”。
这很难,风险极大,一旦被任何一方看出破绽,都可能前功尽弃,甚至引火烧身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傅晚吟缓缓关上了窗户,将寒冷的夜风隔绝在外,她走回床边,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在妆台前坐下,就着昏黄的灯光,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。
眼神依旧残留着血丝,但深处那抹疯狂和脆弱,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。
她拿起梳子,慢慢梳理着披散的长发,动作轻柔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,也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,积蓄力量。
“容谌,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,无声地开口,唇形翕动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“这只是开始,我会把你加诸在我身上、加诸在大楚身上的痛苦,一点点,全部还给你。”
“谢珩,”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着覆盖,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你因我而死,我会走到你身边,无论多难。”
她放下梳子,吹熄了灯。
寝殿陷入彻底的黑暗,但傅晚吟的眼睛,却在黑暗中,亮得惊人。
她知道,从今夜起,那个天真烂漫、耽于情爱的大楚九公主傅晚吟,已经彻底死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从地狱爬出,携着血海深仇,决心搅动风云的复仇者。
长夜漫漫,宫漏声声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刚刚安置下来的质子府内,同样有人未眠。
容谌负手立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景色,比起北凉王府的广阔粗犷,这质子府虽也算精致,却总透着一种拘谨和监视的意味。
他脸上白日里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漠然,月光洒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俊的轮廓,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、冰冷的算计。
“殿下,都安排妥了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是跟随他一同入楚的老仆容伯,实则是北凉埋藏极深的暗桩首领。
“嗯。”容谌淡淡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,“楚帝态度如何?”
“表面宽和,实则试探,宴席之上,多有询问北凉风土人情、军力部署之言,都被殿下巧妙挡回,柳文翰老奸巨猾,态度暧昧,李崇似有疑虑,但未多言,几位皇子不足为虑,倒是那位镇北侯世子谢珩……”容伯顿了顿。
“谢珩如何?”容谌转过身,月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。
“从头至尾,一言未发,但老奴观其眼神,锐利如鹰,对殿下似有审视。”容伯沉声道,“此人,需多加留意。”
“谢凛的儿子……”容谌指尖轻轻敲击窗棂,“有其父之风,不过,一介武夫,在朝中并无根基,只要不让他抓到把柄,暂时无需过多理会,我们的重点,是柳文翰,是那些能被利益、把柄、或恐惧掌控的人。”
“是,太医署那边,也已打点妥当,三日后,殿下便可旧疾复发,名正言顺入太医署诊治。”
“很好。”容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楚宫这座堡垒,就从太医署开始,慢慢蛀空吧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想起什么,抬起右手,借着月光,看向手背上那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、极其细微的红痕。
“殿下,您的手……”容伯也注意到了。
“无妨,小伤。”容谌不以为意,“今日在宫中,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九公主。”
“傅晚吟?”容伯眼中精光一闪,“听说极受楚帝宠爱,骄纵天真,或许可加以利用?”
“骄纵天真?”容谌重复了一遍,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娇美、带着病容却眼眸清澈,他以为的清澈的脸,以及那看似无心的一绊。
“或许吧,不过,这位公主似乎对我这个‘质子’颇为好奇。”他摩挲了一下手背,“今日还‘不小心’划了我一下。”
“可有不妥?”容伯立刻警觉。
“应该只是意外。”容谌放下手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一个被宠坏的小公主罢了,不足为虑,倒是可以借她,更方便地接近楚帝和宫中核心,不过,此事不急,徐徐图之即可。”
他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大楚……这锦绣河山,这富庶繁华,终究会是我北凉囊中之物,傅家欠我母亲的,我要你们,百倍偿还。”
夜风吹过庭院,树叶沙沙作响,掩盖了书房内低低的絮语,也掩盖了这座繁华帝都之下,悄然涌动的、冰冷的暗流。
两个心怀鬼胎的灵魂,在这同一片夜空下,各自谋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