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沉地笼罩着楚宫。
甘泉宫侧殿,傅晚吟的寝宫内,只余一盏昏黄的琉璃宫灯,在角落的紫檀木高几上静静燃烧。
灯芯偶尔“噼啪”轻响一下,溅开几点细小的火星,映得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明明灭灭,恍如鬼影幢幢。
殿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,清甜的暖意在空气中弥漫,却驱不散傅晚吟骨子里渗出的寒意。
她侧躺在锦被中,背对着外侧,双眼在黑暗中睁得极大,毫无睡意,手指紧紧攥着身下光滑冰凉的绸缎被面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那柔韧的丝帛撕裂。
白日里的冷静、伪装、算计,在夜深人静、独自一人时,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未曾愈合的伤口,那些刻意被压制的画面,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,清晰得如同正在眼前发生——
冲天火光舔舐着朱红的宫墙,汉白玉的台阶被鲜血浸透,变得滑腻粘脚。
母后凤冠歪斜,倒伏在地,华丽的朝服上开满了暗红色的花,皇弟小小的身体,像个破败的布偶,被随意丢弃在角落,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她的眼睛,失去了所有神采,空洞地望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空。
还有父皇……死不瞑目的头颅,就滚落在她脚边,怒睁的双目似乎还在质问:晚吟,为何引狼入室?
不——
她猛地蜷缩起身体,将脸深深埋进枕头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、压抑的呜咽,泪水瞬间浸湿了丝质的枕面,冰凉一片。
最痛、最不敢触碰的,是谢珩。
是谢珩用身体护住她时,那隔着冰冷铠甲传来的、最后一丝滚烫体温,是他胸膛涌出的、汩汩浸透她嫁衣的鲜血,粘稠而温热。
是他用尽最后力气,让她“活下去,报仇”时,那双渐渐失去光彩、却依旧固执地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眸。
“不要……谢珩……不要死……”
“父皇……母后……阿弟……”
“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破碎的、泣血般的呓语,从她齿缝间溢出,在空旷寂静的寝殿里,显得格外凄厉而微弱。
她浑身冰冷,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白日里面对容谌时装出的镇定和冷静,此刻荡然无存,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血与火中无助跪坐、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的亡国公主。
巨大的悔恨、愧疚、恐惧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,扼住她的喉咙,撕扯她的心肺。
她恨不得立刻死去,用死亡来偿还这滔天罪孽,可谢珩最后的话语,那双渐渐熄灭却写满执念的眼眸,又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灵魂深处,逼着她必须活着。
活着,报仇。
可怎么报?仇人就在眼前,她却只能虚与委蛇,甚至还要对他露出笑容。
每一声伪装的笑语,每一个故作天真的眼神,都像是在用刀子凌迟她自己的心,她怕,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控制不住,扑上去与他同归于尽,她更怕,怕自己筹谋不周,打草惊蛇,重蹈覆辙,再次将所有人推向深渊。
这种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悬崖边缘、却必须与魔鬼共舞的感觉,几乎要将她逼疯。
“公主?公主您怎么了?”外间守夜的玲珑被里间细微的声响惊醒,连忙披衣起身,掌了盏小灯,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幔一角。
只见傅晚吟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中,抖得厉害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冷汗涔涔,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,眼神涣散,仿佛陷入了极可怕的梦魇。
“公主!”玲珑吓坏了,连忙放下灯,上前轻轻摇晃她,“公主醒醒!您做噩梦了!”
傅晚吟猛地一颤,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,看清是玲珑,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下来,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恸,依旧残留在眼底,浓得化不开。
“玲珑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奴婢在,奴婢在!”玲珑连忙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,又倒了杯温水,小心地喂到她唇边,“公主可是魇着了?喝点水,定定神。”
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,傅晚吟靠在玲珑怀里,贪婪地汲取着这活人身上传来的、真实的暖意,她需要确认,自己真的回来了,这一切不是另一重更加残忍的梦境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低声问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刚过子时三刻。”玲珑答道,心疼地看着自家公主惨白的脸,“公主,您这病才好些,可不能再思虑过重了,奴婢去传太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傅晚吟打断她,摇了摇头,她这“病”,是心病,太医来了也无用。
“我只是……梦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玲珑,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,在昏黄的灯光下,幽深得不见底,“玲珑,你怕死吗?”
玲珑一愣,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老实回答:“奴婢……自然是怕的,不过奴婢的命是公主的,公主在哪里,奴婢就在哪里。”小宫女语气坚定。
傅晚吟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,她的命,也曾是父皇母后、是谢珩豁出性命想要保住的,可最终,他们都因她而死。
不,不能再沉溺于这种情绪,傅晚吟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,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再次清醒,她推开玲珑,自己坐直了身体,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脆弱和痛苦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“我没事了,你去歇着吧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、带着些许命令的语气,只是还有些微哑。
玲珑担忧地看着她:“公主,让奴婢守着您吧……”
“不用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傅晚吟语气坚决。
玲珑无法,只得替她掖好被角,放下帐幔,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。
寝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,傅晚吟没有躺下,她赤着脚,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一丝缝隙,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,吹散殿内甜腻的暖香,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。
窗外,夜色正浓,远处宫灯的微光,在浓重的黑暗中,如同几点寥落的星子,宫墙巍峨沉默的轮廓,隐在夜色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这就是她的国,她的家,曾经固若金汤,歌舞升平,却在她眼前,被付之一炬,化为焦土。
冰冷的夜风拂过她只着单薄寝衣的身体,激起一阵战栗,却也让她更加清醒,软弱和哭泣,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想要守护,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,必须比敌人更清醒,更冷酷,更善于谋算。
容谌今日已经入京,他第一步,必然是安顿下来,熟悉环境,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、接触、布局。
太医署是他公开提出的第一个目标,那里必须重点关注,还有他带来的那些人,那些看似普通仆从、侍卫中,必然混杂着北凉的细作。
她需要眼睛,需要耳朵,需要能为自己所用的人。
父皇母后那里,暂时不能直接透露,没有确凿证据,贸然说出“预言”,只会被视为癔症,甚至可能被容谌反咬一口,说她被邪祟附身,她必须自己先找到突破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