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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我无人可信,无人可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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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京郊大营,与宫闱的精致华美截然不同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皮革、汗水和隐隐的铁锈味,远处校场的方向,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兵士操练的呐喊余韵。

高耸的木制哨塔上,几点孤零零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将巡逻兵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沉默的鬼魅。

傅晚吟藏身在一处远离主帐的、堆放废弃军械的阴影里,她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旧宫装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、却也疲惫不堪的眼眸。

来到这里,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勇气和体力。

先是利用那条废弃夹道,从靠近西华门的宫墙狗洞(她幼时发现的秘密)钻出,这过程就惊险万分,差点被换岗的侍卫发现。

然后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京城布局的了解,在夜色中徒步穿越大半个京城,避开宵禁巡逻的兵丁,才终于抵达这片驻扎着数万精锐、戒备森严的营地外围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,或许是那股支撑着她从地狱爬回来的恨意与执念,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某个答案近乎偏执的渴求。

此刻,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,心跳快得仿佛要挣脱胸腔,喉咙干涩发紧,掌心被粗糙的旧衣布料磨得生疼。

但她没有退缩,玲珑表兄冰冷的尸体,容谌无声却致命的警告,四皇兄悄然展开的调查,还有谢珩那扑朔迷离的身影……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鞭子,抽打着她,逼着她必须向前,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,一个或许能扭转局面的力量。

而谢珩,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,唯一可能拥有这种力量,且(她内心深处依然残存着一丝希望)可能并非敌人的存在。

尽管,他昨夜的行为,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。

她必须见到他,亲自试探,亲自确认,哪怕这无异于与虎谋皮,自投罗网。

她观察着营地内的岗哨和巡逻规律,谢珩作为镇北侯世子、天子亲封的昭武校尉,自有独立的营区,位于大营偏西,相对安静,但守卫同样森严。

傅晚吟耐心等待着,她记得,谢珩有个习惯,无论多晚,睡前必要亲自巡视一遍自己的营区,这是前世她无意中听说的,那时只觉得这人古板无趣,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机会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露渐重,浸湿了她的衣角,带来刺骨的寒意,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,远处,那顶最大的、属于主将的营帐帘子被掀开,一道挺拔的墨色身影走了出来。

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即使光线昏暗,傅晚吟也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谢珩。

他未着甲胄,只一身简单的墨色劲装,腰佩长剑,身姿笔挺如松,他没有带亲兵,独自一人,沿着营帐间的道路,不疾不徐地走着,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的岗哨、马厩、兵器架,偶尔会停下,检查一下某处细节。

就是现在。

傅晚吟深吸一口气,从藏身之处悄无声息地滑出,如同暗夜中一缕游魂,借着营帐和辎重车辆的阴影,快速而精准地朝着谢珩巡视路线前方的一个拐角处移动。

那里,是两个相邻营帐之间的狭窄缝隙,光线最暗,也最不易被远处哨兵察觉。

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,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,近了,更近了……她已经能清晰地听到谢珩沉稳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就在谢珩即将走过那个拐角的刹那,傅晚吟猛地从阴影中扑出,却不是扑向谢珩,而是扑倒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面上,发出“哎哟”一声压抑的痛呼,声音虚弱,带着刻意改变的沙哑。

“谁?!”谢珩的反应快得惊人,几乎在傅晚吟扑出的同时,长剑已然出鞘半寸,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,他上前一步,目光如电,锁定了地上蜷缩的、深青色的人影。

傅晚吟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,仿佛受了伤,又仿佛在害怕,她抬起脸,让营区边缘火把的微光,能隐约照见她蒙着布巾的脸,和那双抬起望向他、蓄满惊慌泪水(有一半是真的)的眼睛。

“将、将军饶命……”她压着嗓子,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,“奴婢……奴婢是宫里逃出来的……有人要杀奴婢灭口……求将军救命……”

她赌谢珩对宫中人至少还存有一分基本的警惕和好奇,不会立刻将她当成刺客格杀,她也赌,她此刻狼狈、虚弱、惊慌的模样,能最大程度降低他的戒心。

谢珩的剑,没有完全归鞘,但也没有立刻刺下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个突然出现的、自称宫女的女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
深夜,军营,逃宫,灭口……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足以引起任何将领的重视,尤其是,涉及宫闱。

而且,这女子虽然蒙面,衣衫粗糙,但露出的那双眼睛……过于清澈明亮,即使盛满惊恐,也绝非寻常粗使宫女所有,还有那身段姿态……

谢珩的目光,缓缓扫过傅晚吟因为伏地而绷紧的背部线条,和那截从粗糙袖口中露出的、纤细白皙得与衣物格格不入的手腕。

“宫里逃出来的?”谢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平静无波,“哪个宫的?何人杀你灭口?你看到了什么?”

傅晚吟心中稍定,至少他没有立刻喊人,也没有动手,她继续扮演着惊恐万状的小宫女,啜泣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原是浣衣局的,前些日子被调去……去伺候一位贵人办差,不小心……不小心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,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……他们、他们就要杀奴婢……奴婢趁他们不备,偷跑了出来,不知该去哪里,慌乱中跑到这里……求将军救救奴婢,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将军……”

她说得含糊其辞,却故意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,宫里贵人,不该看的东西,不该听的话,灭口……这足以勾起谢珩对宫中某些隐秘的联想,尤其是,如果他本身就有所怀疑的话。

谢珩沉默了片刻,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也吹动傅晚吟脸上蒙着的布巾,他忽然上前一步,蹲下身,伸出手——

不是扶她,而是快如闪电般地,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布巾!

傅晚吟猝不及防,低呼一声,下意识地偏头躲避,但那张苍白、精致、即使沾了灰尘和泪痕也难掩绝色的脸,已然完全暴露在谢珩眼前。

谢珩的瞳孔,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变得更加幽暗莫测,仿佛有冰冷的漩涡在其中旋转。

傅晚吟的心,沉到了谷底,他认出来了,他果然认出来了。

也好,省去了继续伪装的麻烦,只是,接下来会如何?他会立刻将她押送回宫?还是会因为认出她的身份,而对她“逃宫灭口”的说法产生更深怀疑,甚至……联想到其他?

她抬起眼,迎上谢珩的目光,那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透,她强撑着,不让自己的眼神躲闪,只是睫毛上残留的泪珠,随着她细微的颤抖,滚落下来。

“九公主殿下,”谢珩的声音,比方才更加低沉,也更加冰冷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您这出‘逃宫灭口’的戏码,演得未免太过拙劣,深夜擅离宫禁,潜入军营,该当何罪?”

他没有喊“公主”,而是称“九公主殿下”,语气疏离而公式化,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犯了军纪的陌生人。

傅晚吟咬紧了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她知道,自己此刻的解释,将决定接下来的走向,甚至可能决定她的生死。

她没有试图起身,依旧维持着半伏于地的卑微姿态,只是仰起脸,看着谢珩,眼底的惊慌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,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。

“谢将军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不再颤抖,“我不是在演戏,我是真的……走投无路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紧紧盯着谢珩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:“有人要杀我,不是宫里那些争风吃醋的伎俩,是真的……要我死,要傅家死,要大楚亡。”

这话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军营角落。

谢珩的眼神,骤然变得无比锐利,握着剑柄的手指,也微微收紧,但他没有打断,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沉沉地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
“我知道,将军不信我。”傅晚吟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苍白而脆弱,“在将军眼里,我大概就是个骄纵无知、只会添乱的麻烦,我也知道,我今夜此举,荒诞不经,自寻死路。”

“但是谢珩,”她第一次,没有用尊称,而是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恳,“你看清楚,站在你面前的,不是以前那个傅晚吟,那个傅晚吟,已经死了,死在了一场……你无法想象的烈火和鲜血里。”

谢珩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,烈火和鲜血?这描述……

“我无法向你解释我为何知道,也无法证明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傅晚吟继续道,语速加快,仿佛怕一停下来,就会失去所有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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