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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我无人可信,无人可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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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只能告诉你,北凉质子容谌,绝非表面那般温良恭俭,他入楚,是为灭楚而来,他已经在布局,在收买眼线,在配制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太医署,内务府印染坊,甚至宫里的底层杂役……都有他的人,或者即将成为他的人。”

“前几日的宫宴,他手背上那道被我‘无意’划出的红痕,并非真的无意,我在试探,用一种……只有北凉王室某些血脉才会起反应的东西试探他,虽然被将军你打断了,但我几乎可以肯定,他中招了,只是缺乏最后一步的触发。”

“还有,西市瑞福祥绸缎庄的一个小学徒,昨日因为帮我打听了一点关于质子府采买和几个‘意外身亡’宫人家眷的消息,今晨就被人发现‘醉酒失足’而死,这不是意外,谢珩,这是灭口!是容谌在清除隐患!”

傅晚吟越说越快,声音也越来越低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她将自己这些日子的发现、怀疑、以及那无法言说的、源于前世的“预知”,揉碎了,掺杂在可以查证的事实和推测中,一股脑地抛了出来。

她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,可能像个疯子,像个因为一场大病而臆想出巨大阴谋的癔症患者,但她别无选择。

她必须赌,赌谢珩的敏锐,赌他对大楚的忠诚,甚至……赌他对她,或许还残留着一丝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源于过去的在意。

谢珩一直沉默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眸深处,风云变幻,复杂难辨。

宫宴上的红痕,墨叶藤汁液的提醒,西市学徒的“意外”,质子府的异常采买,宫中“意外”宫人家眷的突然宽裕……这些零散的、看似无关的点,被傅晚吟用一条清晰的线——北凉质子容谌的灭楚阴谋——串联了起来。

荒诞吗?荒诞。

但……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?

如果那个看似无害的北凉质子,真的是披着羊皮的豺狼?

如果大楚的锦绣河山,真的已经被人暗中架上了干柴,只等一点火星?

“九公主,”谢珩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丝凝重,“你可知,你方才所言,句句皆是诛心之论,若无实证,足以让你,让傅家,万劫不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傅晚吟惨然一笑,“所以我才来找你,谢珩,我无人可信,无人可依,父皇母后不会信我,朝臣只会当我疯了,我只有来找你,哪怕……哪怕你把我当成疯子,把我押送回宫,或者……干脆在这里杀了我灭口。”

她仰着头,脖颈纤细脆弱,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,月光和远处的火光交织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那双眼睛里,是毫不作伪的绝望、孤注一掷的疯狂,以及……一种让谢珩心头莫名一悸的、深沉的悲伤。

仿佛她真的,曾经失去过一切。

“我昨夜,在宫中旧书库,看见你了。”傅晚吟忽然说道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砸在谢珩心上。

谢珩的瞳孔,猛地收缩!周身气息,瞬间变得冷冽如刀!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,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危险的味道。

“我看见你,和一个同伴,深夜潜入,取走了一个蓝布包袱。”傅晚吟毫不畏惧地迎着他骤然变得凌厉的目光。
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想知道,谢珩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我无意探究你的,今夜我来,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的,关于容谌,关于可能危及大楚的阴谋,至于你信不信,如何做,那是你的事。”
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“如果……如果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,或者别有用心,现在就可以把我交出去,或者……让我‘意外’消失,我只有一个请求,看在我们……从小相识一场的份上,提醒我父皇,对北凉质子,多留一分心吧,就……就说是我这个不孝女,临死前的疯话吧。”

说完,她缓缓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,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任何可能的结局。

夜风呼啸,吹得营帐猎猎作响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谢珩站在原地,握着剑柄,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待死、浑身散发着绝望与决绝气息的少女,他认识她十六年,见过她骄纵的笑,任性的哭,蛮横的指责,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。

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,却又坚韧得像是历经淬火的寒铁。

她说的那些话,那些细节,那些推测……真的只是臆想吗?

西市学徒的死,他傍晚时已收到京兆尹的例行通报,确实定性为意外,但若结合她所言……

还有她提到的“北凉王室血脉”、“特殊反应”……这绝非一个深宫公主该知道的事情。

以及,昨夜旧书库……她竟然看到了!还认出了他!她却没有声张,反而在此时以此为筹码,表明她“无意探究”,只专注于容谌的威胁……

这一切,都太不寻常。

半晌,谢珩缓缓收剑归鞘,金属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他没有喊人,也没有动手。

他只是弯下腰,伸出手,不是去扶她,而是捡起了地上那块被扯落的深色布巾,递到傅晚吟面前。
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,依旧听不出情绪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傅晚吟猛地睁开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递来的布巾,又抬眼看向谢珩。

月光下,谢珩的脸部线条依旧冷硬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翻腾的疑云和审视之下,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他没有相信她,至少没有全信。

但他也没有将她当成疯子或敌人。

他给了她一个……继续说话的机会?

傅晚吟的心脏,狂跳起来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渺茫的希望,她伸出手,有些颤抖地接过布巾,却没有立刻戴上,只是紧紧攥在手心,借由那粗糙的触感,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。

她撑着冰冷的地面,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早已麻木,使不上力气,身子一歪,又要摔倒。

一只沉稳有力的手,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那手掌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力道适中,既稳住了她,又没有过于靠近,属于谢珩的、清冽而陌生的气息,瞬间笼罩了她。

傅晚吟浑身一僵,仿佛被烫到一般,几乎要甩开,但理智让她死死忍住,她借着他的力道,勉强站稳,低着头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
谢珩很快收回了手,仿佛刚才的接触从未发生,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平淡无波:“跟我来,别出声。”

说完,他便迈开步子,朝着营区更深处、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营帐走去。

傅晚吟看着他那挺拔而沉默的背影,咬了咬牙,将布巾重新蒙在脸上,迈着依旧有些发软却异常坚定的步子,跟了上去。

夜还很长。

但至少此刻,她不是完全孤独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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