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的营帐,比傅晚吟想象中更加简朴,一桌,一椅,一榻,一个摆放兵书的简易书架,再无多余陈设。
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墨锭和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谢珩本身的清冽气息,桌上燃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,火苗在灯罩中微微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营帐粗糙的布壁上,拉得斜长,交叠,又分开。
谢珩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,姿态放松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,他没有看傅晚吟,只是指了指榻边一个充当脚踏的旧木墩。
“坐。”
傅晚吟没有坐。她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这样就能多撑起几分气势,脸上的布巾已经取下,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,只是那双向来清澈的杏眼里,布满了血丝,泄露了她内心的疲惫和紧绷。
“谢将军,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越,只是还带着一丝沙哑,“我今夜所言,句句属实,你可以不信,但请至少,让人去查。”
谢珩终于抬眼看向她,目光平静无波:“查什么?如何查?凭公主殿下几句无凭无据的推测,和几个可以解释为巧合的‘异常’?”
他的语气没有讥讽,只是陈述事实,却更让傅晚吟感到一阵无力。
是,她没有实证,那些零碎的线索,在谢珩这样的务实将领眼中,或许根本不值一提,她最大的“证据”——前世的记忆,更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天方夜谭。
“我知道这很难取信于人。”傅晚吟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分析。
“但请将军细想,容谌入楚,表面是为质,实则为间,他需要时间布局,需要眼线,需要了解大楚的虚实,太医署可接触宫中贵体安康乃至某些隐秘,内务府印染坊的墨叶藤汁液可用于特殊联络标记,书画古董铺可传递密信或交接信物,收买宫中底层人员,既能获取消息,也能在必要时制造混乱……”
她将这几日的发现和推测,条分缕析,尽量用最客观、最符合逻辑的方式讲述出来,避免掺杂过多的个人情绪和“预知”。
“西市学徒之死,看似意外,但时机太过巧合,我刚让人打听到金线莲和宫人家眷异常,他就出了事,将军不妨派人细查那学徒的死因,伤口,生前最后接触的人,以及……他家中是否突然多出不明钱财,还有那几个‘意外’宫人的家眷,他们的突然宽裕,钱从何来?”
谢珩静静地听着,指尖在椅子扶手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,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分明而冷硬的轮廓。
“金线莲,产自北凉黑水崖,阴寒之地,多毒虫。”谢珩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此物性偏,寻常方剂少用,若大量购置,确有可能用于配制某些特殊之物,太医署可有相关记录?”
傅晚吟心头一跳,他果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!“我设法查过近年内务府和太医署的部分陈年记录,永昌年间,北凉曾进贡过‘赤霞珠’,也就是赤茴的果实,记录显示,其花粉有异,但具体为何,语焉不详,而赤茴花粉,与墨叶藤汁液结合,会对北凉王室某一支血脉,产生特殊反应,引发皮肤溃烂,且气味经久不散。”
她紧紧盯着谢珩:“宫宴那日,我借四皇兄之手,本想让容谌触碰到沾染墨叶藤汁液的布样,他手背上前一日被我以沾染赤茴花粉的金簪划过,虽伤痕极浅,但若两相接触,必有反应,可惜……被将军阻止了。”
她终于将宫宴上的“意外”和盘托出,包括她刻意用赤茴花粉试探的举动,这无异于承认,她早有预谋,且手段并不光彩。
谢珩叩击扶手的指尖,停住了,他看向傅晚吟,目光深邃难测:“公主殿下,倒是好手段,只是,你如何得知北凉王室这等隐秘?赤茴花粉与墨叶藤汁液的反应,怕是北凉皇室中也非人人知晓。”
来了,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傅晚吟的心沉了沉,她无法解释前世从容谌醉话和御医密档中拼凑出信息的过程。
“我……”她垂下眼帘,避开谢珩锐利的审视,“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,谢将军不必深究。你只需知道,此事千真万确,若将军不信,大可以找机会验证,只要能让容谌的手,触碰到未经特殊处理的、新鲜的墨叶藤汁液,或者沾染了汁液的物件,而他手背或手腕处,又有未被察觉的、细微的破损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谢珩打断她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验证之法,暂且不提,公主殿下,你深夜来此,告知我这些,究竟想要什么?或者说,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他的问题直指核心,傅晚吟抬起头,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要你帮我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说道,“帮我查明容谌的阴谋,找到他布下的暗桩,拿到他意图不轨的证据,然后,禀明父皇,将他及其党羽,一网打尽!”
“帮你?”谢珩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公主殿下,你是否忘了,你我之间,似乎并无这般交情,况且,涉及两国邦交,质子安危,若无铁证,擅动干戈,后果不堪设想,我为何要冒此奇险,相信你,帮助你?”
他的话,像冰锥,刺破了傅晚吟强撑的镇定,是,他们之间没有交情,只有前世的伤害和今生的疏离,她没有立场要求他相信,更没有资格要求他帮助。
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,夹杂着前世的愧疚,猛地涌上心头,冲得她眼眶发酸,她死死咬住牙关,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,“因为如果我说的是真的,那么现在不动手,将来要付出的代价,会是整个大楚的江山,是无数将士和百姓的性命,是……是你谢家满门的忠烈之血!”
最后几个字,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,眼前仿佛又看到了谢珩胸口插着箭矢,倒在血泊中的模样,看到了镇北侯府在战火中化为焦土的惨象。
谢珩的瞳孔,猛地一缩!握着扶手的手指,瞬间收紧,骨节泛白。
营帐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,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,又恢复平静,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傅晚吟说完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只是那双眼睛,依旧执拗地、带着泪光,死死看着谢珩。
她在赌,赌谢珩对谢家的责任,对大楚的忠诚,赌他内心深处,或许也存在着对潜在危机的警觉。
良久,谢珩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,他移开目光,看向桌上跳跃的灯焰,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“公主殿下,似乎对谢家,格外关心。”
傅晚吟心头一震,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,她连忙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情绪,低声道:“谢家世代忠良,戍守边关,护卫大楚,若因奸佞之谋而蒙难,岂非国之不幸?我……我只是不愿看到忠良受害,山河破碎。”
这个解释,合情合理,却又显得过于冠冕堂皇。
谢珩没有继续追问,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方才说,你昨夜在旧书库,看见了我。”
傅晚吟的心再次提起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你可知,我取走的是什么?”谢珩的目光,重新落回她脸上,带着审视。
傅晚吟摇头:“不知,我也不想知道,我说了,那是将军的秘密。”
“是十七年前,北境‘赤岩谷’一役的部分战后勘验记录,以及……当年随军的一名北凉译官的供词残卷。”谢珩的声音平淡,却像惊雷,在傅晚吟耳边炸响!
赤岩谷?十七年前?
傅晚吟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,那场战役她隐约听说过,似乎是父皇登基初期,与北凉的一次边境冲突,规模不大,最后以和谈告终,谢珩的父亲,当时的镇北侯,便是主帅,这和他深夜潜入旧书库盗取档案,有什么关系?又和容谌有什么关系?
“那场战役,”谢珩的声音,在寂静的营帐中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冰冷,“表面上是我军小胜,逼和北凉,但战后清理战场时,发现了些许疑点,北凉军的撤退,并非因为不敌,更像是……有意为之,且他们丢弃的辎重中,混有一些不该出现在前线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傅晚吟下意识地问。
“一些记载着楚国边境布防、山川地理、甚至朝中部分官员性格喜好的零碎笔记,笔迹不一,显然并非一人所为,还有几封语焉不详、但指向明确的密信,用的是北凉一种早已不用的古文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