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的目光，变得幽深，“那名被俘的北凉译官，在押解途中‘暴毙’，死前，他只含糊地吐露了几个词，指向北凉王室一个早已失势的支系，和……一场针对大楚的、长达数十年的渗透计划。”

傅晚吟听得浑身发冷，长达数十年的渗透计划？这比容谌的个人野心，更加可怕！

“那译官的供词和战场发现的疑点，被当时负责战后事宜的一名副将秘密记录下来，本想呈报朝廷，但不知何故，最终被压了下来，只作为普通战后文书，封存于旧档之中，那名副将，也在不久后调任闲职，郁郁而终。”

谢珩的指尖，再次轻轻叩击扶手，“我父亲对此事一直心存疑虑，但苦无证据，我入京后，便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，想找出当年的真相，以及……那个渗透计划，是否仍在继续。”

他看向傅晚吟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直到，北凉质子入京，直到，公主殿下你，告诉我关于容谌的这些事情。”

傅晚吟的大脑飞速运转，将谢珩的话和自己所知的信息拼命拼接。

十七年前的渗透计划……容谌今年不过十八九岁，那时他还是个孩童，但这计划，显然与北凉王室有关，容谌的生母出身不高，所属支系……难道就是谢珩口中那个“早已失势的支系”？容谌入楚，难道是那个沉寂了十几年的渗透计划的延续，甚至……是关键一环？

而谢珩深夜盗取旧档，并非通敌，而是在调查他父亲当年的未解之谜，调查那个可能危及大楚的隐患！

他不是敌人！至少，在对付北凉潜在威胁这一点上，他们目标一致！

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，瞬间冲垮了傅晚吟强撑的镇定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，汹涌而出，她慌忙别过脸，用袖子胡乱擦拭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是庆幸，是后怕，是连日来紧绷神经骤然松弛的虚脱，也是……对前世那个辜负了如此忠良、如此敏锐的谢珩的、无法言说的愧疚。

谢珩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泪流满面、哭得无声却异常狼狈的少女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，以及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。

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，骄纵的，任性的，蛮横的，甚至前几日在宫中“病弱”好奇的，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，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重担，哭得像是个迷了路、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
这眼泪，不像是伪装。

难道……她说的，都是真的？她真的，在恐惧着什么，在拼命地想要阻止什么？

“所以，”傅晚吟终于止住了哭泣，只是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她转过身，红着眼睛看向谢珩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异常明亮，“谢将军是相信我了？至少，相信容谌，可能真的有问题？”

谢珩没有直接回答，他站起身，走到营帐角落的一个小水盆边，拧了一块干净的布巾，走回来，递给傅晚吟。

“擦擦脸。”他的语气，依旧平淡，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疏离。

傅晚吟接过微凉的布巾，覆在脸上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。

“我会派人，去查西市学徒的死因，还有那几个宫人的家眷。”谢珩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声音沉稳，“也会留意太医署、内务府印染坊，以及昌明坊的动静，但这一切，都需要时间，需要证据。”

他看向傅晚吟，目光严肃：“在此之间，公主殿下，你必须保证，不再有任何轻举妄动，尤其不能再派人私下打听，更不能亲自涉险，今日之事，若被第三人知晓，后果你我都清楚。”

傅晚吟用力点头：“我知道，我不会再妄动。”有了谢珩的介入，她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。

“还有，”谢珩顿了顿，“关于赤茴花粉和墨叶藤汁液的反应，以及你试探容谌之事，到此为止，没有万全把握，不可再试，打草惊蛇，得不偿失。”

“是。”傅晚吟再次应下，虽然有些遗憾，但她明白谢珩的顾虑。

“至于你，”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粗糙的旧宫装上，“天亮之前，我让人送你从西侧小门离开，回去之后，安心‘养病’，一切如常，有任何发现，或遇到危险，可通过……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似乎在权衡，最终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、却隐隐有暗纹流转的玄铁令牌，递给傅晚吟。

“这是我谢家军中传递紧急讯息的‘玄鸟令’，你收好，若有万分紧急、性命攸关之事，可持此令，到西市‘鸿运镖局’找总镖头，他自会设法将消息传给我，记住，非到万不得已，不可动用，此令一出，你我之间的联系，便有可能暴露。”

傅晚吟双手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令牌，紧紧攥在手心，这不仅仅是一枚令牌，更是谢珩给予的、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……承诺。

“我明白。”她郑重说道，将令牌小心地藏入怀中贴身之处。

谢珩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起身走到帐外，低声对守在外面的亲兵吩咐了几句。

不多时，一名其貌不扬、穿着普通兵士服色的汉子悄然入内，对谢珩行了个军礼，又对傅晚吟微微颔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
“他会送你出去。”谢珩对傅晚吟道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
傅晚吟最后看了谢珩一眼，灯火下，他的侧脸依旧冷硬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已经悄然改变。

“谢谢你，谢珩。”她轻声说道，不是“谢将军”，而是他的名字，说完，她便不再停留，跟着那名亲兵，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帐外的黑暗之中。

谢珩独自站在营帐内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直至消失，他重新坐回椅上，目光落在桌上那跳跃的灯焰上，久久未动。

傅晚吟……

那个骄纵任性的九公主，究竟经历了什么，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？

她所说的关于容谌的阴谋，关于北凉的计划，究竟有几分真，几分假？

还有她提到谢家时，眼中那深切的悲痛和恐惧，又是从何而来？

太多的疑问，盘旋在心头，但有一点，谢珩可以确定。

这潭看似平静的朝堂之水，底下暗藏的漩涡，比他想象的，更加凶险。

而那个他一直视为麻烦的九公主，或许，将成为破局的关键……亦或是，引来更大风暴的源头。

他拿起桌上那份从旧书库取回的、关于赤岩谷战役的残卷，就着灯光，再次仔细翻阅起来，纸张泛黄，字迹模糊，但其中隐藏的蛛丝马迹，在傅晚吟今夜带来的信息映照下，似乎正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。

夜，更深了。

而一场跨越了十七年时空，连接着前朝旧怨与今朝暗涌的无声较量，终于在两个各怀秘密、却又因某种共同目标而短暂交汇的灵魂之间，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
风，起于青萍之末，终将席卷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