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晚吟回到甘泉宫时,天边已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。
从宫墙狗洞钻入,避开晨起洒扫的宫人,悄无声息地溜回侧殿,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土和夜露的深青旧衣,重新躺回床上。
身体冰冷僵硬,心口却因为那枚贴身藏着的玄鸟令,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意,和一种久违的、带着巨大压力的安定感。
她终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,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尽管谢珩的信任尚不稳固,但至少,她撬开了一道缝隙,将一道锐利的目光,引向了容谌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伪装。
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,连日来的惊恐、谋划、奔波带来的疲惫,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,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,没有噩梦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。
再次醒来,是被璎珞带着哭腔的声音唤醒的。
“公主!公主不好了!您快醒醒!”
傅晚吟猛地睁开眼,心脏骤然一缩,又出什么事了?
“何事惊慌?”她撑起身,声音嘶哑。
璎珞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几乎语无伦次:“是……是四皇子!四皇子殿下他……他在内务府印染坊……出事了!”
傅晚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,她一把抓住璎珞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让璎珞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说清楚!四皇兄怎么了?!”
“方才……方才内务府那边传来消息,说四皇子殿下今日一早又去印染坊‘请教’技艺,不知怎的,碰翻了染缸,那……那滚烫的、加了‘墨魂草汁’的染液泼了出来,烫伤了殿下的手臂!太医已经赶过去了,说是……说是伤势不轻,怕是要留疤……”璎珞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后怕。
墨魂草汁!滚烫的染缸!
傅晚吟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又是墨魂草汁!又是“意外”!
这绝不可能是巧合!
是她!是她将那些线索“无意”泄露给四皇兄,是她引导他去探查印染坊,探查那个太监王贵!是她……害了四皇兄!
巨大的自责和恐惧,瞬间攫住了她,容谌!一定是容谌察觉到了四皇兄的暗中调查,所以下手了!他在警告,在清除所有可能触碰到他秘密的人!就像除掉玲珑的表兄一样!
不,四皇兄不能有事!他不能因为她而……
傅晚吟猛地掀开被子,甚至顾不上穿鞋,赤着脚就要往外冲。
“公主!您的鞋!衣服!”璎珞慌忙拉住她,手忙脚乱地帮她套上外衫和鞋子。
傅晚吟根本等不及梳理头发,随手抓了件披风裹上,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甘泉宫,朝着内务府的方向跑去,玲珑和璎珞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跟了上去。
内务府印染坊外,已围了不少人,有内务府的管事太监,有闻讯赶来的太医署医官,还有几个得到消息、面色惊疑不定的低阶宫人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血腥、药味和墨魂草汁特有苦涩的气味。
傅晚吟拨开人群,一眼就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、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春凳上的四皇兄傅晚临。
他左侧衣袖被高高挽起,露出从小臂到肘部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黑交加、皮开肉绽的烫伤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。
伤处被紧急敷上了厚厚的、黑糊糊的草药膏,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水和组织液不断渗出。
傅晚临的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布满了冷汗,牙关紧咬,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,但他竟然一声没吭,只是那双总是带着钻研神采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着自己受伤的手臂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,以及……一丝冰冷的锐利。
“四皇兄!”傅晚吟冲到跟前,声音发颤。
傅晚临闻声抬起头,看到是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关切,但更多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,他勉强对她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一下安抚她,却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表情。
“九……九皇妹,你怎么来了?我没事……嘶……”他试图说话,却牵动了伤处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太医!太医呢?我四皇兄伤势如何?”傅晚吟转头厉声喝问,属于公主的威仪不自觉地流露出来,竟让周围嘈杂的人群为之一静。
一名年长的太医连忙上前,躬身道:“回九公主,四殿下是被滚烫的、混有墨魂草汁的染液泼溅所伤,此汁液本就性烈,加上高温,伤口颇深,且墨色已浸入肌理,清除不易,所幸救治及时,未伤及筋骨,但……但这疤痕,怕是难以消除了,且需严防溃烂发热。”
难以消除的疤痕……傅晚吟的心狠狠一沉,四皇兄尚未娶亲,身上留此狰狞伤疤……
“为何会打翻染缸?当时情形如何?”傅晚吟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和恐惧,目光如刀,扫向一旁跪在地上、抖如筛糠的几个印染坊太监,其中就有那个王贵。
王贵磕头如捣蒜,哭嚎道:“公主明鉴!奴才冤枉啊!是……是四殿下他自己要看那新调的‘玄墨’染液,奴才便端了一小盆过来,谁知……谁知殿下接过去时,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没站稳,那染盆就脱了手,滚烫的染液泼了出来,正泼在殿下手臂上……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啊!求公主殿下,四殿下开恩啊!”
他说的情真意切,涕泪横流,仿佛真的是意外。
傅晚吟看向四皇兄,傅晚临忍痛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确实没站稳……脚下似乎……滑了一下。”他蹙着眉,似乎在努力回忆,“但我记得,我走过去时,地上并无水渍或杂物。”
滑了一下?傅晚吟的目光,立刻投向傅晚临方才站立之处的地面,那是印染坊内堂,地面是普通的青砖,因为常年染液泼洒,颜色斑驳,但此刻看去,并无明显水迹或油污,倒是靠近墙角的地方,散落着几块染坊常用的、用来刮取染料的薄木片,边缘有些毛糙。
会是这些木片吗?还是……有人刻意做了什么手脚?
“当时还有谁在场?”傅晚吟冷声问。
王贵连忙道:“除了奴才,还有两个打下手的学徒,小德子和小禄子,他们当时在另一边晾布,离得远,应该没看清……”他指了指角落里两个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太监。
傅晚吟的目光,缓缓扫过王贵,又扫过那两个小学徒,最后落回四皇兄惨不忍睹的伤臂上,那红黑交织、被墨魂草汁浸染的伤口,在昏暗的印染坊内,显得格外刺眼,仿佛一个无声的、充满恶意的警示。
是意外吗?
在四皇兄开始暗中调查墨魂草汁和北凉贡品之后?
在谢珩昨夜答应介入调查之后?
在她刚刚拿到玄鸟令,以为自己找到援手之后?
这“意外”,未免来得太巧,太狠,也太像……某种杀人灭口未遂的警告!
“先把四殿下抬回寝宫,仔细诊治!”傅晚吟压下心头翻腾的杀意,对太医和内侍吩咐道,当务之急,是救治四皇兄。
众人连忙小心地将傅晚临扶上早已备好的软轿。
离开印染坊前,傅晚吟最后回头,深深看了一眼那依旧跪伏在地、不敢抬头的太监王贵,又看了一眼墙角散落的薄木片,和那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、泛着诡异墨色的染液痕迹。
她的眼神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容谌,是你吗?
你终于,忍不住要亲自出手,清除障碍了吗?
你以为,这样就能吓退我们?就能掩盖你的罪恶?
你错了。
这只会让我更加确信,你的伪装之下,藏着怎样肮脏血腥的秘密。
这只会让我,更加坚定,要将你……剥皮抽筋,碎尸万段!
回到四皇兄所居的“文思殿”,太医们又是一阵忙碌,清洗伤口,重新上药,包扎,开方煎药,整个宫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
傅晚吟一直守在旁边,看着四皇兄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,和那被厚重纱布包裹的手臂,心中如同被油煎火燎。
好不容易,汤药服下,傅晚临的疼痛似乎稍有缓解,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,沉沉睡去,傅晚吟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她和昏睡的四皇兄在寝殿内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四皇兄苍白的睡颜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内疚、愤怒、后怕,种种情绪交织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傅晚临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,看到守在床边的傅晚吟,他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九……皇妹……”他声音虚弱,却带着一丝清醒的冷静。
“四皇兄,你感觉怎么样?还疼得厉害吗?”傅晚吟连忙俯身,关切地问。
傅晚临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上,眼神晦暗。
“疼是疼,但……死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傅晚吟,那双总是沉迷于机关图谱的眼睛,此刻却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九皇妹,你给我的那张纸条……还有,你之前让我帮忙找的墨魂草汁布样……今日这‘意外’……”他每说一句,就停顿一下,似乎在观察傅晚吟的反应,“是不是,都和那位北凉质子……有关?”
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,四皇兄果然不笨,他已经将这一切联系起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,承认?那意味着将四皇兄彻底卷入这场危险的漩涡,不承认?可四皇兄已经因为她的“引导”而受伤了。
看着傅晚吟挣扎沉默的表情,傅晚临似乎明白了什么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看来,我猜对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自嘲,“我原以为,你只是对那奇特的印染技法好奇,或是想完善你那机关锁图谱……却没想到,竟牵扯到这般要命的事情。”
“四皇兄,对不起……是我连累了你……”傅晚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傅晚临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动作有些笨拙,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安慰。
“傻话。你我兄妹,何谈连累。”他沉默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,但很快被一种决绝取代,“只是,九皇妹,你需告诉我实话,那容谌,究竟是何人?他想要做什么?你……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?”
傅晚吟看着四皇兄坚定而澄澈的眼神,知道再隐瞒已无意义,反而可能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,她需要让他知道真相,至少是部分真相,让他有所防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