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将能说的部分,尽量简略而清晰地告诉了他。
关于容谌可能是北凉细作,关于他可能在宫中布局,关于西市学徒的“意外”,关于谢珩的调查,以及……关于墨魂草汁(墨叶藤汁液)可能存在的特殊作用,至于她如何得知,只含糊地说是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,结合旧档记载的推测。
她没有提赤茴花粉,没有提前世的记忆,也没有提昨夜去见谢珩和玄鸟令之事。
即便如此,傅晚临听完,已是脸色煞白,眼底充满了震惊和愤怒。
“狼子野心!其心可诛!”他低吼道,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,又是一阵龇牙咧嘴。
“四皇兄,你小声些!”傅晚吟连忙示意他噤声,“此事非同小可,无确凿证据之前,绝不能打草惊蛇,你如今又受了伤,更要加倍小心,我担心……今日之事,并非意外。”
傅晚临冷静下来,眼神变得冰冷:“我也觉得不是意外,我虽醉心匠作,但自幼也习些强身健体的功夫,下盘还算稳当,当时脚下那一下‘打滑’,感觉极为突兀,像是踩到了什么极滑的东西,绝非寻常水渍,而且……”他蹙眉回忆,“那盆染液端过来时,王贵的神色,似乎有些过于紧张,递过来的动作也有些……刻意?”
傅晚吟的心沉了下去,果然有猫腻!王贵此人,必是容谌的棋子,或者至少是被收买利用的!
“四皇兄,你近日在印染坊,可还发现其他异常?关于王贵,或者关于墨魂草汁的用途、去向?”傅晚吟追问。
傅晚临仔细想了想,道:“王贵此人,在印染坊资历颇老,手艺确实不错,尤其擅长调配特殊墨色,人前看起来老实本分,但我与他交谈时,总觉得他眼神有些飘忽,谈及某些北凉传入的染色技法时,又似乎过于‘熟悉’,至于墨魂草汁,除了用于御用印泥和少数密函,印染坊日常用量其实不大,且管控严格,每一次取用都需记录,但我前日翻阅近年记录时,发现永昌十九年有一次领取记录,数量对不上,领取人签名模糊,像是后来补上的,我问过王贵,他只说是当年账房疏忽,已更正了。”
永昌十九年……那正是容谌出生后不久,也是北凉“赤岩谷”战役发生后的第二年!时间点,再次微妙地吻合了。
傅晚吟将这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,这或许,又是一个可以追查的线索。
“四皇兄,你接下来安心养伤,切勿再轻举妄动,关于容谌和印染坊的事,交给我……和谢将军。”傅晚吟郑重道。
“谢珩?”傅晚临有些意外,“他也……”
傅晚吟点点头:“谢将军也在暗中调查,此事关乎国本,需从长计议,小心谨慎,四皇兄,你千万保重自己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傅晚临看着妹妹一夜之间似乎成熟了许多、却也憔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,心中又是心疼,又是酸楚,最终化为一声叹息。
“我明白了,九皇妹,你也要小心,那容谌……绝非善类,你若需要为兄做什么,尽管开口,我虽不才,但宫中匠作、杂学一道的人脉,还是有些的。”
“多谢四皇兄。”傅晚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至少,在这冰冷的宫闱之中,她还有血脉相连的兄长,可以彼此扶持。
又叮嘱了几句,看着四皇兄服了药再次昏沉睡去,傅晚吟才起身离开。
走出文思殿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傅晚吟却觉得浑身发冷,四皇兄的伤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她的脸上,提醒着她敌人的狠辣和现实的残酷。
容谌已经动手了,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,而是开始主动清除障碍。
她必须更快,更准,更狠。
但证据……证据在哪里?
西市学徒已死,线索中断,四皇兄这边打草惊蛇,印染坊的线恐怕也暂时不能用了,太医署、内务府其他环节,容谌必然也加强了警惕。
难道,真的只能等待谢珩那边的调查结果?可谢珩身在宫外,又有军务在身,调查必然受限,且需要时间。
而她,最缺的就是时间,天知道容谌下一个目标是谁?下一个“意外”,又会发生在谁身上?
傅晚吟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着,脑海中飞速旋转,忽然,她想起了昨夜谢珩提到的——十七年前,赤岩谷战役,那名“暴毙”的北凉译官,和那些指向“北凉王室失势支系”及“渗透计划”的线索。
容谌的生母,是否就出自那个“失势支系”?容谌的入楚,是否就是那个“渗透计划”的延续?
如果是,那么容谌在大楚境内,必然有早已埋下的、更深的暗桩,甚至可能……是朝中地位不低的人物!否则,当年那些记载边境布防、朝臣喜好的笔记,从何而来?
那些笔记,那些密信……是否还藏在某处?是否就是容谌用来要挟、控制某些朝臣的把柄?
一个大胆的念头,如同闪电,划过傅晚吟的脑海。
容谌要在大楚长期潜伏,暗中布局,必然需要大量的金银打点,收买人心,维持他“温润质子”表面光鲜下的秘密活动,这些钱,从何而来?北凉远程输送,风险太大,最大的可能,是他在大楚有隐秘的财源,或者……有“合作者”提供。
会是谁?哪个朝臣,会与北凉质子勾结,提供资金?
柳文翰?李崇?还是其他看似中立的官员?
傅晚吟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,线索太多,太杂,像一团乱麻,而她就困在这团乱麻的中心,动弹不得。
不知不觉,她竟走到了靠近太液池的“流芳阁”附近,那日小宴的场景,恍惚又浮现在眼前,容谌温润的浅笑,谢珩冰冷的警告,四皇兄递出的深色布样……
她停下脚步,望向阁内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一切都不同了。
傅晚吟转身,准备离开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,扫过流芳阁侧后方,一片临水的、少有人至的假山石。
她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假山石的阴影里,似乎有个东西,在阳光下,反射出一点微弱的、不同于石头质地的光泽。
是什么?
鬼使神差地,傅晚吟走了过去,拨开垂下的藤蔓。
只见假山石底部的一个凹陷处,半掩在泥土和落叶中,躺着一枚……戒指。
一枚样式古朴,戒面镶嵌着一小块深蓝色、近乎黑色的宝石的男式戒指,宝石的切割方式很特别,边缘有极其细微的、波浪般的纹路。
傅晚吟的心跳,骤然停止。
这纹路……这戒面……
她猛地想起,那日在宫门口初见容谌,他腰间佩戴的玉佩边缘,似乎就是类似的“澜纹”!
而眼前这戒指上的纹路,虽然更加隐晦,更加细小,但那种独特的波浪弧度,她绝不会认错!
这是容谌的东西?!他来过这里?还是……他遗落在这里的?
什么时候?小宴那日?还是之后?
傅晚吟蹲下身,用帕子小心地包裹住手指,将那枚戒指捡了起来,入手微沉,冰凉,戒身是某种暗色的金属,非金非银,质地奇特,戒面那深蓝色宝石,在阳光下变换角度,竟隐隐折射出幽暗的、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光泽。
这绝不是普通的饰品。
傅晚吟的心,砰砰狂跳起来,一个近乎荒谬,却又让她血液沸腾的猜测,涌上心头。
这戒指,会不会是容谌用来与北凉暗桩,或者与朝中内应联络的信物之一?
他遗落了?还是……故意放在这里,作为某种联络标记或交接点?
如果是后者……那这里,会不会就是一个秘密的联络点?会不会……有人会来取?或者,来放东西?
傅晚吟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戒指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这是一个机会!一个可能直抵核心、获取铁证的机会!
但同样,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!如果这是容谌故意设下的圈套,如果她贸然行动,或者在此守候窥探,很可能自投罗网,甚至……步上玲珑表兄和四皇兄的后尘。
怎么办?
是将戒指交给谢珩?还是……自己冒险,利用这枚戒指,做点什么?
夕阳的余晖,染红了太液池的粼粼波光,也染红了傅晚吟苍白的脸,她站在那里,手中握着那枚可能带来转机、也可能带来毁灭的戒指,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炭,又像是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良久,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昌明坊,质子府的方向,也是……谢珩军营的方向。
眼中最后一丝犹豫,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。
容谌,你以为,断了我的线索,伤了我的兄长,就能逼退我吗?
你错了。
从地狱爬回来的人,早已无所畏惧。
这枚戒指,无论是不是陷阱……
我,接下了。
她将戒指用帕子仔细包好,贴身藏入怀中,然后,转身,朝着甘泉宫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
背影挺直,步伐坚定,仿佛每一步,都踏在复仇的火焰之上。
残阳如血,将她的影子,拖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