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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鳄鱼的眼泪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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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未明,甘泉宫侧殿内的灯火,便彻夜未熄。

傅晚吟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上搭着一条锦被,却掩不住那仿佛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。

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原本清澈明亮的杏眼,此刻红肿不堪,布满了血丝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,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人偶。

玲珑和璎珞守在榻边,眼睛也都哭得红肿,满脸憔悴,她们是真的吓坏了,也真的心疼自家公主。

昨夜文思殿惊魂,四皇子生死未卜,公主几乎崩溃,被谢将军半强迫地送回来之后,便是这般不吃不喝、不言不语的模样,只是偶尔会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,或者发出一两声压抑的、令人心碎的啜泣。

“公主,您喝点参汤吧,太医说您急火攻心,得补补元气……”璎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,小心翼翼地劝道。

傅晚吟像是没听见,依旧呆呆地望着窗外,直到那参汤的热气几乎要熏到她的眼睛,她才极其缓慢地、机械地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碗汤,然后,又缓缓转了回去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仿佛叹息般的抽噎。

“公主……”玲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太监有些尖锐的通传:“皇上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傅晚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随即被更浓重的悲戚和茫然所覆盖。

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却因为“虚弱”和“悲伤”而手脚发软,险些从榻上摔下来,被玲珑璎珞手忙脚乱地扶住。

“晚吟!”楚帝傅弘和皇后苏氏几乎是一前一后冲了进来,楚帝年近五旬,面容威严,此刻却眉头紧锁,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担忧,皇后更是眼眶通红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
“父皇……母后……”傅晚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着至亲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是发出一串破碎的呜咽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,她试图下榻行礼,却被皇后一把按住。

“好孩子,别动,快躺着!”皇后的声音也带着哽咽,坐在榻边,将傅晚吟搂入怀中,轻轻拍抚着她的背,“没事了,没事了,母后在这里,父皇也在这里……”

楚帝看着小女儿这副凄惨的模样,又想到昨夜惊险的火场和至今“昏迷不醒、伤势危重”的四子,心中的怒火和痛惜交织,脸色更加阴沉,他走到榻前,沉声问道:“晚吟,可觉得好些了?太医来看过了吗?”

傅晚吟在皇后怀中,如同受惊的幼兽般瑟瑟发抖,只是摇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道:“父皇……四皇兄……四皇兄他怎么样了?他会不会……会不会……”后面的话,她像是恐惧到极点,说不下去,只是将脸深深埋进皇后怀中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
她演得情真意切,那恐惧和悲伤,并非全然的伪装,只要一想到昨夜那冲天的火光,想到四皇兄差点葬身火海,想到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,那锥心的痛楚和愧疚,就足以让她瞬间泪流满面。

楚帝的拳头,狠狠攥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,他看向一旁的太医。

太医连忙躬身回禀:“启禀陛下,九公主殿下是惊惧过度,悲伤郁结,以致心脉受损,气血两亏,需静心安神,好生调养,切忌再受刺激。”

楚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寒意:“查!给朕彻查!文思殿上下,内务府,侍卫处,所有相关人员,都给朕细细地筛!朕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行此悖逆之事!”

“陛下息怒,龙体要紧。”皇后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女儿,一边抬头,眼中亦是寒光凛冽,“此事,绝不能姑息!临儿还在鬼门关前徘徊,晚吟又吓成这样……若不揪出元凶,严惩不贷,如何能安后宫,如何能稳朝堂?”

“皇后说的是。”楚帝点头,看向随行的心腹太监总管,“传朕旨意,着刑部、大理寺、内廷慎刑司,三司会审,限期三日,必要给朕一个交代!文思殿副总管高顺,及昨夜所有当值宫人,即刻下狱,严加审讯!”

“是!”太监总管领命,匆匆而去。

傅晚吟在皇后怀中,听着父皇母后雷霆震怒的旨意,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,高顺下狱,不过是弃车保帅,以容谌的手段,高顺恐怕要么会在狱中“暴毙”,要么就什么都不会说,真正的幕后黑手,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。

“父皇……”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,抓住楚帝的衣袖,声音虚弱而急切,“您一定要救救四皇兄……一定要抓到害他的人……晚吟好怕……好怕四皇兄会……”

“不怕,不怕。”楚帝看着小女儿苍白惊恐的小脸,心头一软,放柔了声音,“有父皇在,谁也伤不了你们,你四皇兄,朕已命太医院院正亲自诊治,用最好的药,绝不会有事,你也好好养着,莫要再胡思乱想。”

皇后也柔声安慰:“是啊,晚吟,你要听话,养好身子,才能去看你四皇兄,不然,他醒来看到你这样,岂不是更要担心?”

傅晚吟流着泪,乖巧地点头,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依旧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依赖,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受到巨大惊吓、六神无主的深宫公主形象。

楚帝和皇后又安抚了她片刻,嘱咐宫人好生伺候,才带着满腹的怒气和忧虑,起身离去,去处理这桩惊天大案。

帝后一走,甘泉宫侧殿内,似乎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变得更加死寂。

傅晚吟依旧维持着那副虚软无力的姿态,靠在软枕上,目光空洞,玲珑和璎珞以为她伤心过度,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。

只有傅晚吟自己知道,她的心脏,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,平稳地跳动着,所有的悲伤、恐惧、慌乱,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拢、控制,转化为表演的动力,和推动计划运转的燃料。

她在等,等谢珩那边的安排,等宫外“四皇子伤重不治”的消息发酵,也等……敌人的下一步动作。

接下来的两日,宫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
文思殿大火,四皇子重伤濒危的消息,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前朝后宫,虽然楚帝严令封锁消息,但如此大事,岂能完全瞒住?各种猜测、流言,在宫人之间,在朝臣府邸,悄然流传。

有人说,是四皇子得罪了宫中某位得势的娘娘,遭了报复。

有人说,是四皇子私下研习奇巧淫技,触怒了鬼神,引来天火。

更有人,将目光投向了刚刚入京、就屡生“事端”的北凉质子容谌。

虽然无人敢明言,但私下里,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,毕竟,四皇子烫伤,是在调查与北凉相关的印染坊之后,如今重伤,又是在继续调查太医署旧档之时,这时间点,未免太过巧合。

然而,容谌本人,却似乎未受任何影响,他依旧闭门谢客,深居简出,只在帝后下旨三司会审的次日,递了一份言辞恳切、情真意切的请罪折子,言道自己身为质子,入楚之后,竟屡生事端,牵连皇子,心中惶恐不安,无颜面圣,恳请陛下允许他暂离京城,去京郊皇家寺庙为国祈福,为四皇子殿下诵经祷祝,以赎己身“不祥”之过。

这折子写得极为漂亮,姿态放得极低,将一切归咎于“不祥”和“牵连”,既撇清了嫌疑,又显得知情识趣,主动避嫌。

楚帝纵然心中存疑,但无凭无据,也无法发作,只批复“质子不必多心,安心静养即可”,并未准其离京,但也没有深究。

容谌此举,在傅晚吟看来,无非是以退为进,暂避风头,同时也是一种试探,看楚帝对他的态度,而楚帝的回应,也说明了他对这位“温润知礼”的质子,至少表面上,还维持着基本的宽容和礼遇。

这无疑增加了傅晚吟的压力,父皇对容谌的戒心,显然还不够。

而慎刑司那边的审讯,也果然如她所料,陷入了僵局,高顺在狱中,咬死了是意外失火,自己只是救火不力,对纵火之事一概不知。

拷问之下,也只承认自己贪墨了些许宫中用度,与纵火谋害皇子毫无干系,至于那个与他交接葫芦玉坠的小太监,在事发当夜就“失踪”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线索,似乎在高顺这里,就断了。

就在傅晚吟以为局面又将陷入僵持时,第三日傍晚,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,激起了千层浪。

文思殿“重伤昏迷”的四皇子傅晚临,病情“突然恶化”,高烧不退,呕血不止,太医院院正连夜抢救,最终……“回天乏术”,于子时三刻,薨了。

消息是谢珩派人,通过那条秘密渠道,紧急传递给傅晚吟的,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饵已吞,收线。”

傅晚吟接到这纸条时,正在“病中”勉强用着晚膳,手一抖,汤匙掉落在碗中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汤汁溅到了她的手背上,微烫,她却浑然不觉。

四皇兄……“死”了。

虽然明知是假,虽然这是计划的一部分,但看到那“薨了”两个字,傅晚吟的心,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瞬间蜷缩起身体,脸色惨白如雪。

计划开始了,最危险,也最关键的一步,迈出去了。

接下来,就看鱼儿,会不会上钩,又会是……哪一条鱼。

“公主?您怎么了?”玲珑见她神色不对,连忙上前。

傅晚吟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、近乎麻木的哀恸,她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嘶哑得可怕:“没事……只是……心口忽然很痛……”她捂住胸口,眉头紧蹙,额角渗出冷汗。

这不是伪装,是真的痛,为四皇兄,也为这步步杀机、如履薄冰的棋局。

“快!传太医!”玲珑吓坏了。

“不必……”傅晚吟拉住她,气息微弱,“扶我……扶我去榻上躺一会儿就好……别惊动父皇母后……他们……他们现在一定更难过……”

她表现得如同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妹妹,在承受巨大悲痛的同时,还不忘体谅父母的伤心。

玲珑和璎珞含着泪,将她扶到榻上躺下,傅晚吟侧过身,面朝里,蜷缩着,肩膀微微颤抖,仿佛在无声地哭泣。

寝殿内,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,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。

而此刻,宫外的世界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“噩耗”,已经炸开了锅。

四皇子傅晚临,虽非嫡出,也非长兄,但毕竟是龙子凤孙,且以机关巧思闻名,颇得楚帝喜爱,他的“暴毙”,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,以如此惨烈的方式,无疑在朝堂和后宫,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。

楚帝闻讯,悲痛震怒,当场吐血,昏厥过去,朝野震动。皇后更是哭得几度昏厥,后宫一片哀声。

原本就紧绷的神经,因为这“皇子之死”,瞬间被拉到了极限,楚帝苏醒后,不顾病体,连下数道严旨,命三司加急办案,彻查到底,无论涉及到谁,绝不姑息!宫廷内外,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。

而就在这举朝哀恸、人心惶惶之际,一直闭门不出的北凉质子容谌,却再次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。

他在四皇子“薨逝”的次日清晨,一身缟素,不戴任何饰物,只身来到宫门外,长跪不起,请求面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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