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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鳄鱼的眼泪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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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人不敢擅专,连忙禀报。

楚帝正在气头上,本不欲见,但听宫人描述容谌形容憔悴,神色哀戚,言辞恳切,言道“殿下因谌之故,屡遭厄难,今竟至此,谌虽百死莫赎,恳请陛下允谌于灵前守孝,以全宾主之道,稍慰愧疚之心”,犹豫片刻,终究是心软,加上也想看看这位质子究竟意欲何为,便允了他入宫,在设于偏殿的灵堂外,远远磕个头,上一炷香。

消息传到甘泉宫时,傅晚吟正“虚弱”地靠在榻上,由璎珞喂着几乎没动过的清粥。

“容谌……去了灵堂?”傅晚吟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“是,公主,听说哭得极为伤心,磕头时额头都青了,上了香后,还在灵堂外跪了许久,拉都拉不起来,最后还是陛下派人劝走的。”璎珞低声道,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复杂,这位质子殿下,看起来,倒真是有情有义。

有情有义?傅晚吟心中冷笑,鳄鱼的眼泪罢了,他这是在做给父皇看,做给天下人看!洗脱嫌疑,博取同情,甚至……进一步巩固他“温良敦厚、重情重义”的形象!好一招以退为进,反客为主!

而且,他去灵堂,真的只是为了演戏吗?会不会……另有目的?比如,确认四皇兄是否真的“已死”?或者,趁机与宫中其他内应传递消息?

傅晚吟的心,提了起来,谢珩的计划,是让四皇兄“假死”,暗中转移,容谌若去灵堂,看到的只能是空棺,或者经过处理的遗体,以容谌的狡诈和多疑,会不会看出破绽?

不,谢珩既然敢用此计,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,那遗体,恐怕足以假乱真。

但无论如何,容谌此举,都意味着,他已经从最初的“意外”和“警告”,正式走到了台前,开始更加主动地操控局面,引导舆论了。

“公主,您说……四殿下的事,真的和那位质子有关吗?”玲珑在一旁,忍不住小声问道,这几日宫中流言纷纷,她自然也听到了不少。

傅晚吟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冰冷的杀意,她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飘忽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知道,四皇兄不在了……我再也见不到他了……”说着,眼泪又无声地滑落。

玲珑和璎珞见状,不敢再问,只是陪着掉泪。

就在这时,殿外有小太监通传:“公主,谢将军求见。”

谢珩?他怎么会这时候来?还是光明正大地递帖子求见?

傅晚吟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,用绢帕擦了擦眼泪,对玲珑道:“请谢将军在前殿稍候,我……我更衣便来。”

她不能让谢珩久等,更不能让他看出破绽,虽然他们暗中有联络,但明面上,她依旧是那个骄纵任性、与谢珩关系不睦的九公主,谢珩此来,必有缘故。

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,傅晚吟在玲珑的搀扶下,来到前殿。

谢珩一身素服,腰间束着白色丝绦,显然也是为四皇子“守制”。

他身姿笔挺地站在殿中,面容沉静,看不出多少悲戚,但眼神中,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见到傅晚吟出来,他拱手行礼:“臣谢珩,参见九公主殿下。”

“谢将军不必多礼。”傅晚吟的声音依旧虚弱沙哑,示意他坐下,“将军此来,可是……可是有了四皇兄案子的消息?”她问得急切,带着期盼,也带着恐惧,完全符合一个急于知道兄长死因的妹妹应有的反应。

谢珩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玲珑和璎珞。

傅晚吟会意,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退下。”

“是。”两个宫女退了出去,带上了殿门。

前殿内,只剩下傅晚吟和谢珩两人。

谢珩的目光,这才落在傅晚吟脸上,仔细地、不带任何情绪地审视了她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:“臣此来,是奉陛下旨意,询问公主殿下几件事。”

奉旨询问?傅晚吟心头一凛,父皇让他来问什么?

“将军请讲。”

“陛下问,公主殿下前几日,可曾与四殿下频繁往来?四殿下可曾与公主提及,他在调查何事?或者,可曾交给公主什么东西?”谢珩的问题,直指核心。

傅晚吟的心跳,微微加速,父皇果然起了疑心,怀疑四皇兄的调查,与她有关,甚至可能留下了什么线索在她这里,是容谌那边,又做了什么手脚,引导了父皇的怀疑?还是父皇自己察觉到了什么?

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悲痛,摇了摇头:“四皇兄……他喜欢机关巧物,我有时会去找他玩耍,但前些日子我病着,很少出门,他……他受伤后,我去探望过,他也只是说些宽慰的话,并未提及在调查什么,东西……更是没有。”

她说着,眼泪又涌了上来,“父皇……父皇为何这样问?是查到什么了吗?是不是有人害了四皇兄?”

谢珩静静地看着她表演,等她说完,才继续道:“陛下还问,公主殿下可曾见过此物?”

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摊在掌心。

那是一枚……半个葫芦形状的、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葫芦的藤蔓部分,雕刻得极为精巧,缠绕成一种特殊的纹路。

正是四皇兄在太医署旧档中看到的那种葫芦形暗记!也是高顺在火场外交接的那种葫芦玉坠的同款!

傅晚吟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谢珩手中,怎么会有这个?是从高顺那里搜出来的?还是……从容谌那边?

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谢珩,脸上依旧是茫然和悲伤:“未曾见过,这是……这是什么?与四皇兄有关吗?”

谢珩没有回答,只是将玉佩收回袖中,目光深深地看着傅晚吟,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,看进她的心底。

“公主殿下,”他的声音,忽然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,“昨夜,有人试图潜入太医署,盗取永昌十九年的那批旧档,被守卫发现后,仓惶逃走,遗落此玉佩。”

傅晚吟的心,猛地一沉!有人去偷旧档?还遗落了这葫芦玉佩?是谁?容谌的人?还是……其他势力?

谢珩继续道:“陛下命臣暗中追查此事,臣循着线索,发现那窃贼最后消失的方向……靠近昌明坊。”

昌明坊!质子府所在!

虽然没有明说,但这指向,已经足够清晰!

父皇让谢珩来问她,恐怕一方面是怀疑她知道些什么,另一方面,也是在试探她,甚至……是在保护她?如果此事真与容谌有关,父皇是否担心,她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?

“昌明坊……”傅晚吟喃喃重复,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恐惧和难以置信,“谢将军的意思是……是北凉质子?不……不会的……他看起来那么……而且父皇对他……”她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猜测,慌乱地摇头。

“臣并无确凿证据,只是陈述事实。”谢珩的语气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,“陛下让臣转告公主,近日宫中不甚太平,公主殿下凤体违和,还是安心在甘泉宫静养为好,若无必要,尽量不要外出,也不要……再见一些不该见的人。”

不该见的人?这是在警告她,不要再与容谌有接触?还是……在暗示她,不要轻举妄动?

傅晚吟低下头,绞着手中的绢帕,声音低如蚊蚋:“晚吟……明白了,谢父皇关怀,也……谢将军告知。”

谢珩站起身,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似乎有提醒,有审视,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担忧?

“臣告退。”他拱手行礼,转身,大步离去。

傅晚吟独自坐在前殿,看着谢珩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手中的绢帕,已被她无意识地绞得变了形。

葫芦玉佩再次出现,直指太医署旧档和昌明坊。

谢珩奉旨前来,既是询问,也是警告,更是……传递了父皇的态度和最新的线索。

父皇已经开始怀疑容谌了,至少,是高度戒备,但同样,父皇也在敲打她,让她安分。

而容谌那边,果然没有闲着,偷取旧档,是想毁灭证据?还是想确认什么?

这枚突然出现的葫芦玉佩,是意外遗落,还是……又一个诱饵?甚至,是容谌故意抛出,用来混淆视听,或者……嫁祸他人?

傅晚吟觉得,眼前的迷雾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因为四皇兄的“死”,因为葫芦玉佩的出现,因为各方的动作,变得更加厚重,更加扑朔迷离。

每一个人,似乎都在演戏,都在布局。

而她,身处这漩涡中心,必须比所有人,演得更真,看得更清,走得更稳。
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窗外,天色阴沉,似乎又要下雨了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而真正的风暴,或许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
傅晚吟的指尖,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,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脆弱,也消失不见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容谌,谢珩,父皇,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……

这局棋,越来越有趣了。

而我,一定会走到最后。

看看这锦绣江山之下,究竟埋藏着多少尸骨,又最终,会落入谁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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