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院正将公主蹊跷的脉象和自己的怀疑,委婉地禀报了楚帝,楚帝的脸色,瞬间阴沉得可怕。
他未必全信陈院正关于“不洁之物”或“药物相冲”的说法,但太医署接二连三地出问题,先有涉及四皇子的旧档疑云,后有公主服其药后突发恶疾,这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。
他下旨,太医院暂停一切事务,由陈院正牵头,彻底清查所有药材进出、方剂记录、人员背景,尤其是近期与甘泉宫、与林医女有关的一切!
与此同时,关于北凉质子容谌的流言,也再次甚嚣尘上,虽然无人敢公开指认,但“巧合”太多,难免让人心生疑窦。
楚帝对容谌的态度,也明显冷淡了许多,先前婉拒其出府祈福,如今更是连他例行请安的折子,都搁置不批了。
昌明坊质子府,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座孤岛,但傅晚吟知道,那平静的表面下,必然暗流汹涌,容谌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她在高烧和药力的双重折磨下,时而昏沉,时而有着短暂的、模糊的清醒。
她能感觉到谢珩偶尔会站在她的榻前,沉默地注视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似乎有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她能听到玲珑璎珞压抑的哭泣,和陈院正与谢珩低沉的交谈。
更多的时候,她沉溺在前世今生的噩梦碎片里,在烈火与鲜血中挣扎。
但奇怪的是,每当那梦魇最深处、最冰冷的绝望要将她吞噬时,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黑色“感应石”,便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暖意,仿佛在提醒她,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,她必须坚持下去。
第三天夜里,傅晚吟的高烧终于开始缓缓退去,陈院正开的药似乎起了作用,加上谢珩那药丸的时效也将过,她终于从那种焚身的痛苦和混乱的梦魇中,挣脱出来。
她疲惫地睁开眼,视线依旧模糊,浑身酸软无力,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精气神,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。
“水……”她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公主!您醒了?!”守在一旁的璎珞惊喜地低呼,连忙端来温水,小心地喂她喝下。
清凉的水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慰藉,傅晚吟的意识,也逐渐清晰,她看到璎珞红肿的双眼,看到寝殿内明显加强的守卫,也看到窗外那沉沉的、仿佛蕴藏着风暴的夜色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三天了,公主,您吓死奴婢了……”璎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三天……计划,已经开始了吗?外面,现在是什么情形?
“谢将军呢?”傅晚吟问。
“谢将军在外殿守着,公主,您要不要见……”璎珞的话未说完,外殿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。
谢珩走了进来,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疲惫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,他走到榻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晚吟。
傅晚吟也抬眸望着他。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
良久,谢珩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感觉如何?”
“死不了。”傅晚吟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什么力气,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谢珩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对璎珞道:“去将温着的粥端来。”
璎珞会意,连忙退下。
寝殿内只剩下两人,谢珩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目光落在傅晚吟苍白憔悴的脸上,缓缓道:“你‘病’了三天,宫里乱了三天。”
“林医女咬死不知,暂时关着,太医署正在彻查,陈院正亲自督办,已查出几处药材账目不清,也抓了几个有嫌疑的药童和吏目,但都非核心人物,你父皇震怒,已下旨申饬太医院,并命我……暗中调查太医署与宫外勾连之事。”
傅晚吟静静地听着,看来,计划的第一步——借她的“病”,将矛头引向太医署,并引起父皇的彻底警觉和调查——已经初步达到。
“容谌那边呢?”她更关心这个。
“闭门不出,安分守己。”谢珩的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但昌明坊周围的眼线回报,这两日,有几拨形迹可疑的人,试图接近质子府,或是在附近窥探,都被我们的人暗中拦下或惊走了,其中一拨,身手路数,与那夜在染布作坊交手的人,颇为相似。”
“影”组织的人!他们在试探,在接应,还是想传递消息?
“还有,”谢珩的目光,变得幽深,“你‘病重’的消息传出后,第二日,宫中负责采买的一个太监,试图借出宫之机,向宫外一家绸缎庄传递消息,被我们的人当场截获,消息是用密文写的,尚未完全破译,但其中有几个词,提到了‘梦魂引’和……‘加速’。”
梦魂引!加速!
傅晚吟的心猛地一沉,对方果然没有放弃!他们知道下毒之事可能暴露,林医女被控制,所以想通过其他渠道,将毒药送入宫中,或者……催促宫内的同伙,采取更直接的手段!而“加速”二字,意味着他们的计划,可能因为她的“病重”和谢珩的严查,而被迫提前了!
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傅晚吟的声音发紧。
“不清楚。”谢珩摇头,眼神冰冷,“但必然与容谌,与他们的最终图谋有关,太医署的线索暂时受阻,他们很可能会从其他方面入手,宫中,朝中,甚至……军中。”
军中?!傅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,是了,谢珩是武将,手握兵权,又是此案的调查者,必然是容谌的眼中钉,如果他出事……
“谢将军,你要小心!”傅晚吟脱口而出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。
谢珩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切,微微一怔,随即移开目光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:“我自有分寸,你现在要做的,是尽快‘好’起来,但记住,只是‘看起来’好,太医署的汤药,绝不能再碰,你的饮食药物,我会安排可靠的人负责,在彻底揪出太医署的内鬼,以及容谌的狐狸尾巴之前,你都必须保持‘体弱多病、需静养避人’的状态。”
傅晚吟点头,她明白,她现在就是那个摆在明处的、最诱人的“饵”。
只有她“病”着,容谌和他背后的人,才会焦急,才会冒险,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“那四皇兄……”她低声问,眼中泛起湿意,这是她最深的牵挂,也是最大的愧疚。
“他很好,很安全。”谢珩的声音,难得地柔和了一丝。
“你做得很好,你的‘病’,不仅逼出了太医署的毒蛇,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你身上,反而让他那边更加安全,他让我告诉你,他无事,让你保重自己,等他……回来。”
傅晚吟的眼泪,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,四皇兄没事,他还记挂着她……这就够了。
“谢谢你,谢珩。”她看着他,泪水模糊了视线,但眼中的感激和依赖,却无比清晰。
谢珩看着她的泪眼,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淡淡道:“不必,这是我答应你的事。”
他站起身,似乎不习惯这样“温情”的时刻,转身欲走。
“谢珩。”傅晚吟忽然叫住他。
谢珩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,我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,甚至……可能隐瞒了你很多事,你会怎么样?”
傅晚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这是她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惧,关于重生,关于戒指,关于她那些无法解释的“预知”和恨意……
谢珩的背影,似乎僵了一下,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:
“我看到的,是现在的你,至于过去如何,为何隐瞒,那是你的事,我只看,你今后怎么做,是否……值得我今日所为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大步走出了寝殿。
傅晚吟独自躺在榻上,任由泪水无声流淌。
他的话,像是一把钥匙,既没有完全打开她心中的枷锁,却也留下了一丝缝隙,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是的,过去如何,无法改变,重生是她最大的秘密,也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负担,但未来如何,却可以由她自己去书写,去证明。
谢珩,我不求你全然的理解和信任。
我只希望,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所有的真相大白,所有的仇恨了结。
你能看到,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傅晚吟,究竟……值不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