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给的药,发作得比傅晚吟预想的更快,也更猛烈。
服下药不过一个多时辰,她便开始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,眼前的事物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,开始旋转、扭曲。
紧接着,一股灼热的火焰,自四肢百骸猛地窜起,瞬间将她吞没,高烧来得又急又凶,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,汗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浸透了寝衣和被褥。
“好热……好难受……”傅晚吟无意识地呢喃着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,双手胡乱地抓扯着胸口的衣襟,仿佛要将那灼人的火焰掏出来。
“公主!公主您怎么了?!”守在外间的玲珑被惊醒,冲进来看到傅晚吟满面通红、眼神涣散、痛苦挣扎的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。
傅晚吟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,耳中充斥着尖锐的耳鸣,眼前光影凌乱,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——
冲天的大火,谢珩染血的脸,容谌冰冷的微笑,四皇兄在火焰中伸出的手……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与现实的高热和痛苦交织在一起,让她彻底失去了分辨的能力。
“不!不要过来!走开!走开啊!”她忽然尖叫起来,猛地坐起身,挥舞着手臂,仿佛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鬼魅,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抗拒。
“公主!您别吓奴婢!”玲珑哭着上前想要按住她,却被傅晚吟胡乱挥舞的手臂狠狠推开,跌坐在地。
“血……都是血……父皇……母后……谢珩……”傅晚吟的眼神空洞,语无伦次,泪水混合着汗水,滚滚而下,“是我害了你们……都是我……容谌!容谌!我要杀了你!剥了你的皮!抽了你的筋!”
她嘶声力竭地喊着,声音凄厉刺耳,在寂静的深宫中传出老远,那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娇贵公主的样子,分明是个被噩梦和痛苦彻底摧毁了神智的疯子。
“快!快去请太医!不!去请谢将军!快啊!”璎珞也冲了进来,看到这情景,脸色惨白,对呆坐在地的玲珑喊道。
玲珑连滚爬爬地冲出寝殿,嘶声大喊:“来人!快来人啊!公主出事了!公主疯了!”
甘泉宫瞬间被惊动,守夜的宫人乱作一团,有人跑去禀报皇后,有人去请太医,也有人慌忙去外殿找谢珩。
谢珩来得很快,他依旧是那身墨色劲装,面色沉静,但步履间带着一种紧绷的力度,他踏入寝殿,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,和床上那个状若疯癫、胡言乱语的少女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公主!”他上前一步,沉声喝道。
傅晚吟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,猛地转过头,涣散的目光死死盯住他,看了好一会儿,眼中忽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,又瞬间被巨大的悲痛淹没。
“谢珩……谢珩……”她向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,声音凄楚哀绝。
“你流血了……好多血……你疼不疼?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”她一边说,一边挣扎着要下床,仿佛要扑过来查看他的“伤势”。
谢珩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,他迅速上前,单手按住傅晚吟的肩膀,将她稳稳地按回床上,另一只手却不着痕迹地在她手腕某处穴位轻轻一按。
傅晚吟浑身一震,眼中的疯狂和悲痛似乎凝滞了一瞬,随即,高烧和药力带来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上,她闷哼一声,软软地倒回枕上,只是口中依旧在无意识地、破碎地呓语着,泪水不断涌出。
“谢将军!公主她……她这是怎么了?!”玲珑哭着问。
谢珩收回手,站直身体,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几个宫人,声音冷冽:“公主突发急症,神智不清,封锁甘泉宫,任何人不得擅入,也不得将公主的病情外传,违令者,斩。”
“是!”宫人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杀气所慑,连忙应下。
“去请太医院院正,立刻。”谢珩又补充道,“记住,是院正,陈院正,其他人,一概不见。”
“是!”
宫人匆匆而去,谢珩又对玲珑璎珞道:“你们守在这里,仔细照顾公主,不得离开半步,公主所言所行,无论多么离奇,皆不可外泄,若有人问起,只说公主高热昏睡,胡言乱语,具体说了什么,一概不知。”
玲珑璎珞连忙点头,虽然吓得够呛,但见谢珩如此镇定,也稍微有了主心骨。
谢珩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外殿,负手而立,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,将内殿的混乱与疯狂,隔绝在外。
不多时,太医院院正陈太医,一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在宫人的引领下,匆匆赶来,他是三朝老臣,医术精湛,德高望重,也是楚帝极为信任的御医。
“陈院正,公主突发高热,神志昏乱,胡言乱语,症状蹊跷,还请院正仔细诊视。”谢珩对他微微颔首,语气客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。
陈院正不敢怠慢,连忙进入内殿,看到傅晚吟高烧昏迷、时而抽搐、时而凄厉呓语的模样,也是大吃一惊,他上前诊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脉象浮滑躁急,如沸如腾,心火炽盛,肝风内动,痰迷心窍……这……”陈院正脸色凝重,又仔细检查了傅晚吟的瞳孔、舌苔,询问了玲珑璎珞发病前后的情况。
“公主之前可曾受过什么惊吓?或是服用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陈院正问。
玲珑连忙道:“公主之前因四殿下之事,一直哀恸过度,前几日又偶感风寒,一直在服用林医女开的汤药调理,昨夜……昨夜公主摔了药碗,说是心悸难受,后来林医女深夜来过,想给公主服用‘宁心丸’,被谢将军以不合规矩阻止了,之后公主便歇下了,谁知半夜突然就……”
她没有提傅晚吟那些可怕的“疯话”,只说公主是“胡言乱语”。
“林医女?‘宁心丸’?”陈院正眼中闪过一丝疑色,“林医女是新调来的,医术尚可,但‘宁心丸’乃是太医院秘制急用药,需院正批条方可取用,她如何能有?还深夜携药前来?”
他立刻意识到其中有问题,但眼下公主病情危急,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,他迅速开出一张方子,递给玲珑:“快去按方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速速送来!先用银针为公主泄热定惊!”
玲珑不敢耽搁,连忙去了。
陈院正又取出银针,为傅晚吟施针,几针下去,傅晚吟的抽搐稍稍平复了一些,但高烧未退,昏迷中的呓语依旧不断,只是声音低了下去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谢珩一直站在外殿,看似沉默,实则耳力全开,内殿的每一句对话,傅晚吟每一声痛苦的呻吟和破碎的呓语,都清晰传入他的耳中,他背在身后的手,缓缓握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陈院正施完针,擦了擦额头的汗,走出来,对谢珩拱手,面色沉重:“谢将军,公主此症,来势汹汹,甚是凶险,高热惊厥,痰迷心窍,乃是急症,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道:“公主脉象之中,除却急火攻心,似乎……还隐有一丝阴滞涩浊之气,不似寻常风寒或惊悸所致,倒像是……像是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,或是……药物相冲,引动了体内邪火。”
“不洁之物?药物相冲?”谢珩眼神一凝,“院正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老夫不敢妄言。”陈院正摇头,神色更加凝重。
“只是公主此症,着实蹊跷,需得仔细查问公主近日饮食药物,接触过何人何物,尤其是……那林医女所开方药,以及那来历不明的‘宁心丸’,必须严查!”
谢珩点了点头:“有劳院正,公主安危,系于院正之手,查问汤药之事,本将自会安排,还请院正全力救治公主,务必要让公主……清醒过来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异常缓慢,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。
陈院正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,郑重颔首:“老夫明白,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这时,玲珑端着煎好的药进来,陈院正亲自试了温度,由璎珞小心地喂傅晚吟服下,药中有安神镇惊的成分,服下后不久,傅晚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虽然依旧高烧昏迷,但不再剧烈挣扎和呓语。
天光渐亮。
甘泉宫九公主突发“恶疾”、状若疯癫的消息,终究没能完全封锁住。
虽然谢珩下令严禁外传,但宫中人多眼杂,昨夜那凄厉的尖叫和混乱,早已惊动了邻近宫室,各种猜测和流言,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在宫廷各个角落蔓延开来。
有人说,九公主是因四皇子惨死,悲伤过度,得了失心疯。
有人说,是甘泉宫风水不好,冲撞了邪祟,公主被恶鬼附身。
更有人,将怀疑的目光,再次投向了太医署,投向了那位新来的林医女,以及她背后可能牵扯到的、那位北凉质子。
毕竟,公主是在服用了林医女的药,又经历了林医女深夜“探视”后,突然“疯”的,这未免,太过巧合。
流言如同野火,在压抑已久的宫廷中疯狂滋长,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甘泉宫,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、外紧内松的寂静。
谢珩以“护卫公主、彻查病源”为由,彻底接管了甘泉宫的防卫。
所有宫人,包括玲珑璎珞,都被暂时限制在宫内,不得随意出入,太医院送来的所有药物和食材,都需经他亲自查验,或者由他指定的、绝对信得过的军中医官检查,方可送入。
林医女自然也被“请”来问话,但她一口咬定,自己所开方药皆是对症下药,绝无问题。
“宁心丸”是她“忧心公主”,私下向一位相熟的太医讨要的,只为应急,绝无害人之心,她言辞恳切,甚至落下泪来,直呼冤枉。
没有确凿证据,仅凭怀疑,无法定她的罪,但谢珩也并未放她离开,只将她暂时“安置”在甘泉宫一处偏僻厢房,名为“协助调查”,实为软禁。
陈院正则被楚帝急召入宫,楚帝听闻爱女突发“恶疾”,又惊又怒,勒令陈院正必须查明病因,治好公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