摔碎的汤药,成了傅晚吟“病情反复、心悸体虚”的明证。
玲珑去太医署回话,带回林医女关切的口信,说是明日会调整方子,亲自送来,语气温和依旧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傅晚吟知道,平静之下,是毒蛇吐信的嘶嘶声,她躲过了今日的药,明日呢?后日呢?只要她还“病”着,只要她还吃着太医署的药,这毒,就避无可避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,可深宫之中,她孤立无援,玲珑璎珞是她的心腹,却无力对抗这无声的阴谋。
父皇母后或许疼爱她,但涉及太医署、涉及北凉质子,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,他们会信她一个“病中多疑”的女儿,还是信那些经验丰富的太医和看似温良的质子?
谢珩……是她唯一的希望,也是最大的变数。
但如何将消息传递给他,让他相信,并采取行动?直接说?谢珩会信吗?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她为了引起注意,或是打击容谌而编造的谎言?
而且,一旦说破,就等于将她自己完全暴露在谢珩面前,暴露她暗中调查、甚至可能掌握某些秘密的事实,在谢珩尚未完全信任她、立场也并非全然清晰的情况下,这太过冒险。
可不求助谢珩,她又能怎么办?
傅晚吟靠在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枚冰冷的玄鸟令,这是谢珩给她的紧急联络信物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动用。
现在,算不算“万不得已”?
她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权衡,用玄鸟令,必然惊动谢珩,也必然暴露她遇到“万分紧急、性命攸关”之事。
谢珩会来,但来了之后呢?她该如何解释?下毒之事,证据全无,难道要告诉他,自己用某种不明粉末试出了药中有异?那粉末和戒指的秘密,恐怕就保不住了。
而且,玄鸟令一用,她与谢珩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,就会被彻底捅破,是福是祸,难以预料。
可是,不用……明日那碗“调整”过的汤药,可能就是她的催命符。
两难。
时间在寂静和心焦中一点点流逝,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宫灯次第亮起,甘泉宫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笼罩,只有夜风吹过廊下灯笼,发出轻微的摇曳声。
傅晚吟最终没有动用玄鸟令,她决定,先靠自己,再做一次试探,也做一次……赌注。
她唤来璎珞,低声吩咐:“去小厨房,就说我夜里心悸,想喝一碗安神的百合莲子羹,要熬得浓稠些,另外……悄悄去一趟文思殿那边,看看有没有什么……四皇兄以前留下的、安神助眠的香囊或熏香,若有,寻一个不起眼的拿来,莫要让人看见。”
璎珞虽不明所以,但见公主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连忙应下,匆匆去了。
傅晚吟又对玲珑道:“你守在外间,若林医女,或是太医署的任何人来问,就说我服了药,已经歇下了,谁也不见。”
“是,公主。”
打发了两人,傅晚吟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,她在赌,赌容谌和林医女得知她摔了药、且“病情反复”后,会采取进一步的措施,是继续在明日的药里下手?还是会有其他更直接、更隐蔽的方式?
她必须做好准备,四皇兄精于机关巧物,他留下的香囊熏香,或许有些特别之处,比如……能检测某些特定毒素,或者有提神醒脑、抵抗迷药的效果?虽然希望渺茫,但总好过束手无策。
同时,她要看看,谢珩的反应,她故意让玲珑去太医署回话,又让璎珞去寻四皇兄的旧物,这些看似寻常的举动,在谢珩的严密“护卫”下,不可能不被察觉,他会怎么想?是会认为她真的病重慌乱,还是能从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?
她在试探谢珩的警觉,也在给他传递一个信号——甘泉宫,有异。
不多时,璎珞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百合莲子羹,神色却有些不安。
她将羹汤放在桌上,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旧的、绣着简单竹纹的深蓝色香囊,低声道:“公主,奴婢去了文思殿,那边……守备很严,说是灵堂重地,闲人免进,奴婢是绕到后面,从一个相熟的、负责洒扫的老嬷嬷那里,悄悄拿来的,她说这是四殿下以前常戴的,里面是些普通的宁神草药,不知……有没有用。”
傅晚吟接过香囊,入手微沉,带着一股陈年草药的淡淡苦香,她凑到鼻尖闻了闻,气味寻常,但指尖摩挲着香囊的布料,却感觉内里似乎不止是草药,还有一小块硬物,形状有些奇特。
她没有立刻拆开,只是将香囊握在手中,对璎珞点了点头:“辛苦了,下去吧,羹汤放着,我待会儿再用。”
璎珞退下后,傅晚吟才小心地拆开香囊的系绳,里面果然是一些晒干的草药,茉莉、薰衣草、合欢皮之类,确有益于安神。
但在这些草药中间,裹着一枚小小的、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头,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触手温润,不似凡石,石头一面,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、类似八卦却又有所不同的符号。
这是什么?四皇兄放在香囊里的?只是装饰,还是……别有用途?
傅晚吟拿起那枚黑石,对着灯光仔细看,石头本身并无特异,但那符号……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,似乎在某本四皇兄看过的、关于海外异闻或奇门遁甲的杂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,好像是说某种能感应“阴邪之气”或“不洁之物”的“感应石”?
是真是假,不得而知,但此刻,这枚黑石,成了她手中唯一的、或许能带来一丝心理安慰的“护身符”。
她将黑石重新用干净的帕子包好,贴身藏在内衣里,香囊则依旧放在枕边,散发着淡淡的宁神香气。
然后,她端起那碗百合莲子羹,羹汤熬得浓稠,散发着百合莲子特有的清甜,她用银勺搅了搅,银勺没有变黑,但她知道,有些毒,是银针试不出的。
她没有立刻喝,她在等。
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,也等一个可能随时降临的杀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更漏声声,敲打着寂静的夜。
傅晚吟靠在床头,手里握着那枚黑石,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,也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,心悸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,胸口那股沉闷的滞涩感,随着夜深,似乎又隐隐浮现。
就在她以为今夜将这样平静(或者说死寂)地度过时,外间忽然传来玲珑刻意提高的、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:
“林医女?您……您怎么这么晚来了?公主已经歇下了!”
来了!傅晚吟的心猛地一提,握紧了手中的黑石。
“奴婢正是听闻公主凤体又有反复,心中不安,特来请脉,还请玲珑姑娘通传一声。”是林医女的声音,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。
“可是公主吩咐了,她歇下了,谁也不见……”玲珑试图阻拦。
“公主玉体要紧,若真是病情有变,耽搁了诊治,你我可都担待不起。”林医女的语气,加重了几分。
傅晚吟在里间,能清晰地听到外间的对话,她咬了咬牙,扬声道:“玲珑,让林医女进来吧。”
“是……”玲珑无奈,只得让开了路。
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,林医女提着一盏小巧的宫灯,走了进来,灯光映着她清秀平静的脸庞,她手中,还拿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药箱。
“奴婢参见公主,深夜惊扰,还望公主恕罪。”林医女躬身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“医女不必多礼,也是为本宫的身体费心。”傅晚吟靠在榻上,脸上露出虚弱的微笑,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,“只是本宫觉得,不过是老毛病,歇歇便好,何劳医女深夜跑这一趟。”
“公主凤体,事关重大,奴婢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林医女走上前,将药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温声道,“请容奴婢再为公主请一次脉,若真无大碍,奴婢也好安心。”
傅晚吟看着她伸出的、看似寻常的手指,心中警铃大作,这深更半夜,亲自前来,真的只是“不放心”?
她缓缓伸出手腕,林医女的手指搭了上来,微凉的触感,让傅晚吟忍不住轻轻一颤。
“公主脉象浮滑急促,心气躁动,确是心悸之兆。”林医女诊了片刻,蹙眉道,“看来白日那碗药摔了,未能及时服药,还是有些影响,公主,可还觉得胸闷、气短、或是有眩晕之感?”
“是有些……心慌气短。”傅晚吟如实道,这并非全然伪装。
“那便是了。”林医女松开手,转身打开药箱,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瓷小瓶。
“奴婢这里有一瓶特制的‘宁心丸’,是以丹参、三七等药材秘制而成,对于急发性心悸胸闷有奇效,公主可先服一粒,缓解症状,明日奴婢再调整方子,为公主仔细调理。”
她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、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丸,递到傅晚吟面前。
傅晚吟看着那粒药丸,心脏狂跳,吃,还是不吃?
吃,可能就是自寻死路,这药丸若真有问题,入口即化,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。
不吃,便是明摆着不信任林医女,必然打草惊蛇,林医女会如何反应?强行灌药?还是另寻他法?
她拖延道:“这药丸……气味好冲,本宫先喝口水再服。”
她伸手去端旁边矮几上的茶杯,手却“不小心”一抖,茶杯翻倒,半杯温水正好泼在了林医女拿着药丸的手上,也溅湿了她的袖口。
“哎呀!”傅晚吟低呼,“对不住,医女,本宫手滑了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医女脸色不变,只是迅速将那颗被水浸湿、有些融化的药丸收回瓶中,用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依旧温和。
“是奴婢疏忽了,该让公主用温水送服才是,这药丸沾了水,药性怕有影响,奴婢再为公主取一粒。”
说着,她又从瓶中倒出一粒新的药丸。
傅晚吟的心,沉到了谷底,她躲过了第一粒,躲不过第二粒,林医女这是铁了心,要让她服下这不知是救命的药,还是要命的毒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且慢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,如同寒冰乍破,在寝殿门口响起。
傅晚吟和林医女同时转头望去。
只见谢珩不知何时,已然站在了寝殿门口,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劲装,身姿挺拔如松,面色沉静,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此刻如同凝结了万载寒冰,冷冷地锁在林医女身上,带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