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将军？”林医女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诧，随即恢复了镇定，微微屈身，“不知将军有何吩咐？奴婢正在为公主诊治。”

谢珩没有理会她，目光先是在傅晚吟苍白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落在那粒朱红色的药丸，和林医女手中那个白瓷药瓶上。

“公主玉体违和，自有太医院院正及诸位太医诊治定夺。”谢珩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林医女虽为医女，但深夜携不明药丸，直入公主寝殿，强行为公主用药，似乎……于礼不合，也于制不合。”

林医女脸色微变，语气依旧恭敬，却带上了几分辩解：“将军明鉴，奴婢是听闻公主病情反复，心中担忧，特携太医院秘制的‘宁心丸’前来，此药确对心悸有速效，院正大人也是知道的，奴婢绝无强行为公主用药之意，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谢珩上前一步，目光如电，扫过那药瓶。

“既然是太医院秘药，可有院正批条？可有取用记录？药方、剂量、禁忌，可有明确章程？林医女，你入太医署不过半月，便对这等‘秘药’了如指掌，且敢深夜独自携药，为公主诊治……本将倒是好奇，你这‘担忧’之心，是从何而来？又是谁，给你的这份胆量？”

一连串的质问，如同冰冷的箭矢，射向林医女，她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，握着药瓶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……”

“谢将军，”傅晚吟适时开口，声音虚弱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。

“林医女也是一片好意，只是……这药丸气味实在奇特，本宫心中……有些不安，既然将军觉得不合规矩，那……那便算了吧，本宫歇歇就好。”

她给了林医女一个台阶，也给了谢珩介入的理由。

林医女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但在谢珩冰冷的目光逼视下，终究是没敢再坚持。

她低下头，将药丸收回瓶中，又将药箱盖上，声音干涩地道：“是……是奴婢考虑不周，僭越了，既然谢将军有令，公主也无大碍，那……那奴婢便先告退了，明日……明日奴婢再与院正商议，为公主调整方子。”

说完，她不敢再看谢珩，提起药箱，匆匆对傅晚吟行了一礼，便快步退了出去，背影竟显得有些仓惶。

寝殿内，重新只剩下傅晚吟和谢珩两人。

空气仿佛凝滞了，烛火跳动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，忽长忽短。

傅晚吟靠在床头，浑身发软，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，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谢珩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是庆幸，是后怕，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他来了，在她最危险的时刻，如同神兵天降，可是，他是如何得知的？是一直在暗中观察？还是……

谢珩没有立刻说话，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个被林医女匆忙间遗落在矮几上的白瓷药瓶，拔开塞子，倒出几粒药丸在掌心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又仔细看了看，随即，他眉头紧紧蹙起，眼中寒光更盛。

“这药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语气凝重。

“这药……有问题？”傅晚吟的心提了起来。

谢珩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银质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些细碎的、颜色各异的粉末，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淡黄色的粉末，轻轻弹在一粒药丸上。

没有反应。

他又换了另一种灰白色的粉末——傅晚吟瞳孔一缩，那颜色，与她激发戒指的粉末有些相似，但似乎不完全一样。

灰白粉末落在药丸上，起初也无异样，但过了几息，那药丸朱红色的表面，竟然极其缓慢地，渗透出几丝极其细微的、暗绿色的纹路！同时，一股比之前傅晚吟在汤药中闻到的、更加清晰的腥甜异香，飘散开来！

傅晚吟瞬间脸色煞白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，果然有毒！而且是同一种，或者类似的毒！谢珩他……他竟然也有能检测此毒的东西？！他早就知道？！还是……

谢珩的脸色，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，他迅速将药丸收回瓶中，盖紧，又将那银质扁盒收起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傅晚吟，目光复杂难明，有审视，有凝重，也有一丝……几不可察的怒意？

“公主，”他的声音，比方才更加低沉，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，“您早就察觉汤药有异，是吗？”

傅晚吟浑身一僵，他知道！他果然什么都知道！他一直在暗中观察，甚至可能……也在用他的方式调查太医署，调查林医女！今夜林医女的异动，恐怕早已落入了他的眼中！所以，他才会“恰好”出现，阻止了这一切！

“我……”傅晚吟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，承认？那就等于承认了她暗中调查，甚至可能暴露戒指和粉末的秘密，不承认？谢珩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。

谢珩没有等她回答，继续道，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：“公主故意摔了汤药，又深夜寻四殿下旧物，是在试探，也是在求救，公主可知，今夜林医女若真的得手，您会如何？这药中之毒，名为‘梦魂引’，取自西疆一种奇花，混合数种矿物炼制而成，无色无味，银针不显，初服只是心悸体虚，精神恍惚，连服七日，便会陷入长久昏睡，形同活死人，若连服半月……则心脉枯竭，无药可医，死后症状，与急病猝死无异。”

梦魂引！无药可医！与急病猝死无异！

每一个字，都像重锤，狠狠砸在傅晚吟心上，她浑身冰冷，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，容谌……他竟要让她死得如此“自然”，如此“悄无声息”！好狠！好毒！

“谢将军……早就知道此毒？”傅晚吟的声音，嘶哑得厉害。

谢珩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臣也是在追查‘影’组织时，偶然得知此毒存在，但一直以为，此毒炼制极难，材料罕见，应不会轻易流入宫中，更别说用在一国公主身上。”

他看向傅晚吟，目光沉沉，“看来，是臣低估了对方的决心，和……在宫中的渗透之力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放缓了些，但依旧严肃：“公主，您可知，您险些坏了大事？”

傅晚吟一愣。

“您故意打草惊蛇，林医女今夜铤而走险，虽被臣阻止，但必然已惊动她背后之人，他们下一步，要么彻底隐匿，要么……狗急跳墙。”谢珩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，“而臣原本布下的线，也可能因此被扯断。”

傅晚吟的心，猛地一沉，是了，她只想着自保，想着试探，却忘了谢珩可能有着更周密的计划，她的举动，很可能打乱了他的部署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”她低下头，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愧疚和无力，她以为自己是在挣扎求生，却可能成了搅局的棋子。

谢珩看着眼前少女苍白脆弱、充满自责的模样，眼中那丝冷厉，终究是化开了一些，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“罢了。”他走上前几步，在离床榻尚有数尺的距离停下，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。

“事已至此，多说无益，公主既已卷入，便再无退路，对方既已对公主下此毒手，必不会善罢甘休，从今夜起，公主一切饮食药物，皆需经臣亲自查验，甘泉宫内外护卫，也会重新布置。”

他这是在……将她纳入他的保护（或者说控制）范围之内？而且，是以一种更加直接、更加紧密的方式。

傅晚吟抬起头，看向谢珩，烛光下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此刻除了惯常的沉静，似乎还多了一丝……决断？

“谢将军，”她轻声问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，“你……信我吗？”

信她关于容谌的指控？信她并非胡闹，而是真的在生死边缘挣扎？

谢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她，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眸，看进她的灵魂深处，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

“臣信证据，信自己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，公主殿下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。

“您很聪明，也很勇敢，但……您对您所面对的危险，一无所知。”

他信了，不是全信，但至少，他相信了她身处险境，相信了她的部分判断，而且，他愿意出手，将她纳入羽翼之下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，同时涌上傅晚吟的心头，她眨了眨眼，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。

“那接下来……我们该怎么做？”她问，用了一个“我们”。

谢珩的嘴角，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等。”他再次吐出了这个字，但这一次，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的、猎手般的耐心。

“林医女今夜失手，她背后的人，绝不会毫无动作，太医署那边，臣会加派人手盯着，昌明坊，也不会放松，至于公主您……”

他看向傅晚吟，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：“您需要‘病’得更重一些，重到……连林医女，或者任何太医署的人，都无法再接近您，为您‘诊治’。”

傅晚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他要让她“病重垂危”，彻底隔绝太医署的“治疗”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她，另一方面，也是逼迫对方，在失去这条下毒途径后，采取更激烈、也更容易暴露的手段！

“我明白。”傅晚吟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我会‘病’得，让所有人都相信，我命不久矣。”

“不，”谢珩却摇头，目光深邃，“不是命不久矣，是……邪祟侵体，癔症缠身。”

傅晚吟微微一怔，随即恍然，邪祟侵体，癔症缠身……这比单纯的“病重”，更容易解释她的一些“异常”言行，也更容易……将脏水，泼向某些试图用“药物”控制她的人，甚至，借此机会，清理太医署！

好一招祸水东引，顺藤摸瓜！

“需要我……如何配合？”傅晚吟问。

谢珩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瓷瓶，倒出一粒乳白色、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药丸，递给她：“服下此药，三个时辰后，你会发高烧，说明话，出现幻觉，状若癫狂，药效会持续十二个时辰，之后会慢慢消退，但身体会极度虚弱，需卧床静养数日，太医查不出原因，只会认为是急症，或是……邪祟。”

傅晚吟接过药丸，没有任何犹豫，放入口中，就着杯中残水，吞了下去，药丸入喉，带着一丝清凉。

“你不怕这也是毒药？”谢珩忽然问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不可察的情绪。

傅晚吟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苍白的脸上，露出一抹极淡、却异常坚定的笑容：“如果是谢将军给的毒药，晚吟……甘之如饴。”

谢珩的瞳孔，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，他移开目光，转过身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：“公主好生休息，药效发作前，臣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大步走出了寝殿，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
傅晚吟独自坐在榻上，感受着口中残留的那一丝清凉药气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绝境，似乎迎来了一丝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