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日,宫中表面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近乎压抑的祥和。
四皇子傅晚临的“灵柩”依旧停放在奉先殿偏殿,楚帝下旨,以亲王礼制暂厝,待案件查明后再行发丧。
前来吊唁的宗室朝臣络绎不绝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影,言语行动间透着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。
甘泉宫里,傅晚吟的“病”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谢珩的“严密护卫”下,似乎一天天“好”起来。
她开始能下床走动,在廊下晒晒太阳,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,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戚和沉静,让她看起来比从前少了几分跳脱,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暮气。
皇后每日都来,有时带着新得的补品,有时只是坐坐,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,无声地叹息。
楚帝也抽空来看过一次,问了问太医,叮嘱了几句,眉宇间的郁结却始终未散。
傅晚吟能感觉到,父皇母后看她的眼神里,除了疼惜,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复杂的审视。
是因为四皇兄的事,让他们对她也起了疑心?还是宫中那无处不在的流言,终于也吹到了他们的耳中?
她无从得知,只能更加谨慎地扮演着“失去兄长、大病初愈、深居简出”的柔弱公主。
谢珩依旧守在甘泉宫,他像一尊沉默的玉雕,大部分时间伫立在外殿或廊下,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,尽职尽责地履行着“护卫”之责。
除了必要的公务禀报,他与傅晚吟几乎没有交流,那夜昌明坊废弃染坊的袭杀,那枚缴获的“影”字黑玉令牌,仿佛从未发生。
但傅晚吟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,她能感觉到,谢珩周身那股原本就冷冽的气息,如今更添了几分铁血的肃杀,即使他刻意收敛,偶尔扫过的目光,也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,他在等,在查,在布局,而目标,毫无疑问,是容谌,以及他背后的“影”组织。
昌明坊之事,金吾卫最终以“江湖匪类械斗,惊扰坊市”草草结案,并未牵连质子府。
但据玲珑从外面打听到的零碎消息,那夜之后,昌明坊一带明里暗里的巡逻和眼线,明显增多了。
而容谌请求出府祈福的折子,也被楚帝以“四皇子新丧,宫中不便,祈福之事可由宫中代为操办”为由,婉拒了。
容谌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,安分地待在府中,再未有任何异动,但傅晚吟绝不相信,他会就此罢手,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下的毒蛇,看似平静,实则随时准备着发出致命一击。
她现在最担心的,是那枚“留影石”戒指,昌明坊之事,必然让容谌警惕,甚至可能怀疑戒指已经落入他人之手,他会如何应对?加强戒备?转移据点?还是……采取更激烈的报复手段?
她必须尽快从这枚戒指中,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,那日偶然激发出的、关于“昌明坊子时老地方”的片段,证实了这戒指的价值。
但那次激发纯属侥幸,她不敢再轻易尝试那些不明效用的“边角料”,她需要更稳妥的方法,或者……更专业的帮助。
可她能求助谁?谢珩?不,戒指是她最后的底牌之一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亮出,四皇兄?音讯全无,太医署?那里现在恐怕是龙潭虎穴。
就在傅晚吟为戒指之事心烦意乱时,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,悄然发生了。
这日午后,太医署照例派了医女前来请平安脉,来的是个生面孔,约莫二十出头,容貌清秀,举止沉稳,自称姓林,是新调来专门负责为各宫主子请脉的医女。
傅晚吟并未在意,太医署人员轮换,也是常事,她依言伸出手腕,由那林医女诊脉。
林医女的手指微凉,搭在傅晚吟的腕间,凝神细听,片刻后,她收回手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:“公主脉象已平稳许多,只是心脉仍有些虚弱,肝气稍有郁结,之前的方子可以稍作调整,再加一味‘宁神静气’的药材,辅以药膳调理,相信不日便可大安。”
她的说辞与之前的太医大同小异,开出的新方子也只是增减了一两味常见的药材,傅晚吟点点头,示意玲珑记下。
林医女又仔细询问了傅晚吟近日的饮食起居,睡眠状况,态度温和耐心,颇有章法,临走前,她还特意提醒道:“公主如今身体底子虚,最忌寒凉刺激之物,近日天气转暖,但早晚温差仍大,公主需仔细添减衣物,莫要贪凉,药膳中,奴婢会酌情加些温和的食材,帮助公主固本培元。”
一切看起来,都再正常不过,一个尽职尽责、细心周到的医女而已。
傅晚吟也并未多想,然而,从这天起,她每日的汤药和药膳,便由这位新来的林医女亲自负责调配、煎煮,再经由甘泉宫的小厨房呈上来。
起初两日,并无异常,汤药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,药膳也清淡适口,傅晚吟的身体,似乎也确实在慢慢恢复,精神好了些,脸上也有了更多血色。
但到了第三日夜里,傅晚吟在睡梦中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然后猛地向下一沉!她喘着气惊醒,发现自己浑身冷汗,四肢冰凉,尤其是胸口位置,传来一阵阵沉闷的、隐晦的刺痛,并不剧烈,却绵绵密密,让人极不舒服。
她以为是噩梦,或是病后体虚,勉强喝了点温水,重新躺下,那心悸和胸闷的感觉,却迟迟不散,如同附骨之疽,纠缠了她大半夜,直到天快亮时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次日清晨醒来,那种不适感减轻了许多,但并未完全消失,整个人也感到一种异常的疲惫,仿佛昨夜不是睡了一觉,而是跋涉了千山万水。
她没有声张,只以为是病情反复,但接下来两日,夜里心悸胸闷的症状,竟越来越频繁,也越来越明显,白天倒还好,只是精神不济,容易走神,偶尔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。
玲珑和璎珞也察觉了她的异样。
“公主,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夜里又没睡好?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看看?”
“不必了,”傅晚吟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摇头道,“许是春日困乏,不碍事。”
她不是不想传太医,而是心中莫名地,对那位新来的、负责她药膳的林医女,生出了一丝疑虑,是巧合吗?自她接手自己的汤药膳食后,身体便出现了这些奇怪的症状?
但药是她看着煎的,每次送来的膳食,玲珑也会先用银针试探,并无异样,她自己也仔细闻过、尝过,汤药的味道、药膳的口感,与之前并无明显不同。
难道,真的是自己多心了?只是病后体虚,加上忧思过度所致?
然而,一种源于前世记忆深处、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,却在疯狂地预警,前世,容谌为了控制她,也曾在她日常的饮食中,下过一种慢性毒药,无色无味,银针也试不出,只会让人慢慢精神萎靡,身体虚弱,最后缠绵病榻,形同废人,那时,她也是这般,先是夜里心悸难眠,白日精神恍惚……
难道,容谌已经等不及,要对她下手了?!而且,是通过太医署,通过这个新来的医女?!
这个念头,让傅晚吟瞬间手脚冰凉,如果真是这样,那容谌的手,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长!太医署,这个她刚刚通过四皇兄的线索怀疑上的地方,竟然已经被他渗透到了如此地步?!可以如此轻易地,对一位公主下毒?!
不,不可能,就算太医署有内应,要在公主的汤药中下毒,也绝非易事。
每一道药材的进出、煎煮,都有记录,有宫人经手,林医女只是个新调来的医女,她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?除非……她不是一个人,她背后,有一个完整的链条在运作!
傅晚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现在只是怀疑,没有证据,她不能打草惊蛇。
这天午后,林医女照例来请脉,傅晚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举止,她依旧是那副沉稳温和的模样,诊脉时专注认真,询问病情时细致周到,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“林医女,”傅晚吟状似无意地问道,“本宫这几日夜里,总觉心悸胸闷,白日也精神不济,可是药方不对症?”
林医女闻言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思索,她再次仔细诊了傅晚吟的脉,沉吟道:“公主脉象,确比前两日稍显浮滑,应是春日肝气升发,心火略旺,加之公主忧思伤神,以致心神不宁,之前的方子偏于温补,或可稍作调整,加些清心降火、安神定悸的药材,如黄连、丹参、酸枣仁等,奴婢回去便与院正商议,为公主调整方子。”
她的解释合情合理,给出的调整方向也符合症状,但傅晚吟心中的疑虑,却丝毫没有减少。
是药三分毒,用对了是良药,用错了,或者剂量稍有偏差,便是毒药,她如何能确定,调整后的方子,是真的为她好,还是变本加厉的毒计?
“有劳医女费心了。”傅晚吟淡淡道,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林医女又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,便起身告退。
傅晚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目光沉沉,她必须想办法验证自己的猜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