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怎么验证?她不通医术,身边也没有可信的懂医之人,将怀疑告诉谢珩?可谢珩是武将,未必懂这些,而且,无凭无据,他会信吗?更重要的是,一旦她表现出对汤药的怀疑,必然会引起下毒者的警觉,对方可能会暂时收手,也可能会采取更极端、更隐蔽的手段。
她需要证据,需要抓到现行的证据。
一个念头,在傅晚吟脑海中逐渐成型,虽然冒险,但或许可行。
接下来的两日,傅晚吟表现得异常“温顺”。
她按时服用林医女调整后送来的新汤药,用着精心准备的药膳。
白日里,她强打精神,在廊下走动,看书,偶尔与玲珑璎珞说笑几句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在“好转”。
但夜里的心悸胸闷,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似乎更加频繁,甚至开始伴有轻微的耳鸣和视物模糊。
她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
这日,她以“久病烦闷,想找些新鲜花样打发时间”为由,让玲珑去内务府绣坊,借几本最新的、带有异国风情的绣样图册。
又吩咐璎珞,去小厨房盯着,给她炖一盅清淡的燕窝粥,特意叮嘱要炖得久一些,火候要足。
支开了两个贴身宫女,寝殿内只剩下她一人。
傅晚吟走到妆台前,打开妆匣底层,取出了那个装着“边角料”的油纸包,和那枚深蓝色戒指,她小心翼翼地,用干净的镊子,夹出极小的一撮那灰白色的粉末——就是上次意外激发戒指的那种。
然后,她走到桌边。桌上,放着林医女半个时辰前刚刚送来的、还带着余温的汤药。
她没有立刻动作,而是先走到窗边,确认玲珑和璎珞一时半刻回不来,谢珩也如常守在外殿廊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回到桌边,用颤抖的手,将那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极其小心地,撒入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之中。
粉末入药,瞬间溶解,没有颜色变化,也没有气泡产生,仿佛只是撒入了一点尘埃。
傅晚吟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,她紧盯着那碗汤药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就在她以为这粉末对汤药无效,或者自己猜错了时,异变发生了!
那碗看似平静的汤药表面,忽然极其微弱地荡漾了一下,仿佛被微风吹皱。
紧接着,一股极其淡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带着腥甜气息的异香,从药碗中飘散出来!那香气很奇特,初闻似乎只是药味,但仔细分辨,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,仿佛……腐烂的鲜花混合着铁锈的味道!
与此同时,汤药的颜色,也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,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!原本均匀的深褐色,在碗壁边缘和药液表面,似乎浮现出几丝极其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灰绿色纹路,如同水中的油渍,一闪即逝,很快又融入整体的深褐之中。
若非傅晚吟全神贯注、目不转睛地盯着,几乎不可能发现这细微的变化和那瞬间的异香!
有毒!这汤药里,果然被加了东西!而且,是某种极为特殊、难以常规手段检测出来的毒!这灰白色粉末,不知是何物,竟然能与那毒素产生反应,显露出异象!
傅晚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四肢百骸瞬间冰冷!
容谌!他真的动手了!而且,是通过如此隐秘、如此阴毒的方式!他要让她在“精心调理”中,慢慢“病重”,慢慢“衰弱”,最后“不治身亡”!就像前世一样!
不,甚至比前世更狠!前世他只是用药物控制她,让她虚弱无力,成为傀儡。
而这次,他是要她的命!因为四皇兄的“死”,因为谢珩的步步紧逼,因为她的存在本身,已经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和威胁!
巨大的恐惧和愤怒,如同冰火交织,瞬间淹没了傅晚吟,她死死咬着下唇,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,紧紧攥着桌沿,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怎么办?她现在该怎么办?
立刻将有毒的汤药倒掉?然后呢?揭发林医女?揭发太医署?她没有确凿的证据!那瞬间的异象和异香,无法保存,无法示人!林医女和太医署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她病中多疑,污蔑太医!甚至,可能借此机会,给她安上“癔症”、“邪祟侵体”的罪名,将她彻底控制起来!
告诉谢珩?他会信吗?他会有办法吗?
告诉父皇母后?他们……会相信她吗?还是会像前世一样,被容谌的伪装蒙蔽,认为她是在胡闹,在给宫中添乱?
傅晚吟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,又被她一一否决。每一种选择,似乎都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和陷阱。
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,殿外传来了玲珑的声音:“公主,绣样图册取来了。”
傅晚吟浑身一颤,几乎是本能地,她迅速端起那碗有毒的汤药,走到窗边的盆栽旁,假装失手——
“哐当!”
药碗摔落在青砖地上,瞬间四分五裂,深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,也浸湿了盆栽的泥土。
“哎呀!”傅晚吟低呼一声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虚弱,身体晃了晃,扶住了窗棂。
“公主!”玲珑和端着燕窝粥进来的璎珞见状,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,冲过来扶住她。
“没事……只是手滑了。”傅晚吟喘着气,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冷汗(这次有一半是真的吓的),“许是……许是又有些头晕。”
“公主快坐下!”玲珑连忙将她扶到榻上,璎珞则手脚麻利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和药汁。
“可惜了……林医女辛苦煎的药……”傅晚吟倚在软枕上,闭着眼,声音虚弱。
“一碗药而已,公主莫要放在心上,奴婢这就去告诉林医女,让她再煎一碗送来。”玲珑说着,就要出去。
“不必了。”傅晚吟睁开眼睛,拉住玲珑的手,摇了摇头,“今日……没什么胃口,心里也慌得厉害,不想喝了,你去回林医女,就说本宫今日乏了,药……明日再用吧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,玲珑看着她苍白虚弱、惊魂未定的模样,心中一酸,只当公主是真的被吓到了,或是病情反复,哪里还敢坚持,连忙点头:“是,奴婢这就去说,公主您好生歇着。”
看着玲珑匆匆离去的背影,傅晚吟缓缓松开了紧攥着被角的手,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。
她暂时躲过了一劫,但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只要容谌不死心,只要太医署的内应还在,她就防不胜防!
她必须主动出击!不能再坐以待毙了!
目光,不由自主地,投向外殿的方向,谢珩的身影,在门廊的阴影里,若隐若现。
现在,她能依靠的,或许只有他了。
可是,该如何告诉他?用什么方式,才能让他相信这匪夷所思的下毒之事,又不暴露戒指和粉末的秘密?
傅晚吟的眉头,紧紧蹙起,她知道,自己即将踏出的这一步,或许比之前任何一步,都更加危险,也更加……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