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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容谌恨你,也忌惮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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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,沉甸甸地压在楚宫之上。

昌明坊的烈火与浓烟,已被更深夜色吞没,只留下焦黑的废墟和弥漫不散的血腥焦糊气,在寂静的坊巷间游荡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与毁灭。

质子府周围的重兵并未撤去,反而增派了人手,明火执仗,将那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,搜查、盘问、封锁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在夜色中森然张开,却不知,那最大的鱼儿,早已脱网而去。

甘泉宫内,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
傅晚吟靠坐在床头,肩上伤处的疼痛,和“幻心草”余毒带来的、阵阵心悸眩晕,如同跗骨之蛆,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
但她没有昏睡,也没有流泪,只是睁着一双异常清亮的眸子,定定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,仿佛要透过那锦绣纹路,看穿这重重宫墙之外,那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
枕边,冰冷的触感传来,是那枚深蓝色的“留影石”戒指,和那张写着“血月当空,烬楚启时”的羊皮纸。

谢珩走后,她便一直将它们握在手中,指尖反复摩挲着戒指上冰冷的澜纹,仿佛要将那纹路刻进骨血里。

容谌逃了。

带着“烬楚”的密令,带着对傅氏皇族刻骨的仇恨,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。

他留下这枚戒指,这份战书,与其说是挑衅,不如说是一种宣告——游戏,进入下一阶段了。

而他,傅晚吟,从猎物,被迫成为了对弈的棋手之一,尽管,这棋盘对她而言,依旧布满迷雾,杀机四伏。

“十七载冤屈……”她低声重复着墙上的字句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闷痛不已。

十七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赤岩谷战役的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容谌的生母,那位出身不高的北凉侧妃,真正的死因是什么?傅氏皇族,真的亏欠了容谌,亏欠了北凉什么吗?

无数的疑问,如同乱麻,在她脑海中纠缠,前世的她,对容谌的过去一无所知,或者说,从未真正想去了解。

她只看到了他温润如玉的表象,和那刻意流露的、惹人怜惜的落寞,如今想来,那落寞之下,掩藏的,竟是如此深沉的、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血海深仇。

而她,傅晚吟,大楚的九公主,傅弘与苏皇后的女儿,是否从出生起,就背负了这原罪?是否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宠爱与荣华,都建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、血腥的根基之上?

这个念头,让她不寒而栗。

不,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,无论真相如何,无论傅氏是否真的有“亏欠”,容谌的所作所为——潜伏、下毒、刺杀、巫蛊、乃至“烬楚”灭国——都已经超出了复仇的界限,那是彻底的、泯灭人性的疯狂与野心,他不仅要傅家血债血偿,更要整个大楚江山陪葬!

而她现在要做的,不是沉溺于对过去的猜疑和自责,而是活下去,揪出容谌,阻止“烬楚”计划,保护这片山河,保护她在乎的人。

脚步声,由远及近,沉稳而有力,打破了寝殿内死寂的沉默。

谢珩去而复返。

他换下了那身沾染了烟尘和血气的墨色劲装,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长发束起,脸上带着水汽,显然刚刚盥洗过,洗去了风尘,却洗不去眉宇间那深深的疲惫,和眼中凝聚不散的冰冷与凝重,他手中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、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。

“陈院正新开的方子,清余毒,安神志。”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,声音有些沙哑,目光落在傅晚吟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,“公主该服药了。”

傅晚吟没有立刻去接药碗,而是抬眸,静静地看着他:“父皇那里……怎么说?”

谢珩在她床前的绣墩上坐下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:“陛下……震怒,已下旨,全国通缉北凉质子容谌及其同党,生死不论,北境边关,进入一级战备,昌明坊质子府之事,对外宣称是‘北凉细作纵火潜逃’,巫蛊之事……暂压下了。”

暂压下了,傅晚吟明白父皇的考量,巫蛊之事,涉及宫闱阴私,又牵扯到她这位公主,一旦公开,必然引发朝野震荡,人心惶惶,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,动摇国本,在“烬楚”计划威胁迫在眉睫的当下,稳定,比真相更重要。

“太医署和内务府的清查呢?”她又问。

“陈院正还在继续,抓了几个有问题的,但都不是核心,林医女依旧咬死不认,只说‘宁心丸’是她私自讨要,出于好心,甘泉宫小厨房的周嬷嬷和其他几个有嫌疑的宫人,正在审讯,但……”谢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,要么就推说是不小心,或是受人蒙蔽,暂时也问不出幕后主使,对方手脚很干净。”

预料之中,容谌既然敢在谢珩眼皮子底下再次下毒,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。

“那……昌明坊的密道出口,找到了吗?”傅晚吟的目光,落在那枚戒指上。

谢珩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:“密道通往坊内一家早已关闭的棺材铺后院枯井,出口隐蔽,且有伪装,我们的人赶到时,早已人去井空,只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,通往坊外一处荒废的码头,江面上,昨夜有数艘来历不明的货船经过,方向不一,难以追踪。”

果然,容谌的逃亡路线,早已规划周全,水路四通八达,一旦入江,便是鱼入大海,再想追踪,难如登天。

寝殿内,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,和傅晚吟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

良久,傅晚吟才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:“谢珩,你觉得……容谌会去哪里?北凉?还是……就藏在大楚境内?”

谢珩的目光,变得幽深:“北凉,他一定会回去,但未必是现在,‘烬楚’计划已然启动,他需要坐镇指挥,也需要确保计划万无一失,大楚境内,必然有他早就经营好的、更加隐秘的巢穴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傅晚吟。

“他留下的战书,明确指向公主,我怀疑,他的下一个目标,依然是你,在‘血月当空’,‘烬楚启时’之前,他可能还会有所动作。”

傅晚吟的心,微微一紧,是了,容谌恨她入骨,绝不会让她轻易死去。

他要她“好生享用”楚宫的“炼狱”,要亲眼看着她痛苦、挣扎、绝望,在最终毁灭来临之前,他一定还会用各种方式,折磨她,打击她,摧毁她所有的希望。

“所以,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冰冷而自嘲的笑意,“我现在,就是那个最大的‘饵’,对吗?”

谢珩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破碎的冷静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,他移开目光,声音低沉:“公主不是饵,是……破局的关键。”

傅晚吟微微一怔,看向他。

谢珩重新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:“容谌恨你,也忌惮你,他所有的行动,最终目标都是你,或者说,是通过打击你来打击大楚,这固然让你身处险境,但也意味着,他的破绽,他的行动轨迹,必然会围绕着你展开,只要我们守在你身边,以你为眼,以你为饵……不,是以你为轴,就有机会,捕捉到他的尾巴,打乱他的部署,甚至……反戈一击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背影挺拔而孤峭:“从今日起,甘泉宫会是整个大楚防卫最严密,也最危险的地方,我会重新布置一切,明哨,暗哨,机关,陷阱,所有进出人员,包括我,都会受到最严格的盘查和监控,你的饮食药物,我会亲自试毒,你的安危,将直接与‘烬楚’计划的成败挂钩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落在傅晚吟脸上:“公主,你可能要习惯,未来很长一段时间,都活在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和保护之下,没有自由,没有隐私,甚至……没有片刻安宁,你会像一个被锁在琉璃罩中的珍宝,看似安全,实则一举一动,皆在无数双眼睛之下,你……怕吗?”

傅晚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
怕?从地狱爬回来的人,早就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了,监视?保护?比起前世国破家亡、亲眼目睹至亲惨死、在仇人脚下苟延残喘的日子,这又算得了什么?

“我不怕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,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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