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谌的尸体，连同那六七名刺客的尸首，被迅速用草席卷起，悄无声息地抬走。地上凌乱的血迹、破碎的砖石、散落的箭矢和兵刃，也在谢珩亲兵的监督下，被快速清理。

法坛的残骸被拆除，文瀚阁破损的门窗被暂时用木板钉死。

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、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，仿佛要将这一夜的杀戮与惊变，彻底掩埋在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。

傅晚吟被护送回了甘泉宫，她身上的素白宫装，沾染了尘土和几点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渍，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，眼神却异常沉静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空洞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任由玲珑璎珞为她更衣、净面，重新处理肩上因剧烈动作而有些崩裂的伤口，汤药端来，她亦是一饮而尽，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
谢珩没有立刻回宫，而是亲自坐镇文瀚阁，监督着现场的清理和初步的搜查，他的脸色，比夜色还要阴沉，容谌死了，但胜利的滋味，却比预想的更加苦涩，更加……令人不安。

容谌临死前的眼神，那疯狂而怨毒的笑容，还有那句“好戏才刚刚开始”，如同跗骨之蛆，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。

还有那被投入火盆、化为焦炭的半个葫芦……这一切，都透着一股浓烈的不祥。

直觉告诉他，事情，绝没有结束，甚至，可能因为容谌的“死”，而滑向了更加未知、更加危险的深渊。

天色大亮时，初步的搜查结果出来了。

文瀚阁内部，除了容谌藏身的那处隐蔽隔间（位于二楼一个废弃的书架后方，内有简单的卧具、水囊、干粮，以及一些炼药的工具和瓶瓶罐罐），并无其他重大发现。

隔间内被翻得凌乱不堪，似乎容谌在离开前，匆忙销毁或带走了大部分东西。

火盆中的灰烬，经过仔细筛选，除了确认是那半个黑玉葫芦的残骸（质地特殊，烧化后呈独特的青黑色琉璃状），别无他物。

刺客的身上，除了统一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夜行衣和制式诡异的兵器，也搜不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，他们口中皆含有毒囊，显然是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。

容谌的尸体，被送到了陈院正处，初步验看，致命伤是胸口那柄短剑，刺穿了心脏，但陈院正仔细检查后，却皱紧了眉头。

“将军，”陈院正的声音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，“容谌的尸体……有些不对劲。”

“何处不对？”谢珩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“他胸口的剑伤，确实是致命伤，但……他的身体，似乎早已……油尽灯枯。”陈院正指着容谌那瘦得脱形、皮肤干瘪发青的躯体。

“你看这里，还有这里……经脉萎缩，脏腑衰竭，绝非一日之功，倒像是……被某种邪术，或者猛药，透支了全部的生命力，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拿起一把小银刀，轻轻划开容谌手腕的皮肤，流出的血液，并非正常的暗红色，而是一种粘稠的、近乎黑色的、散发着淡淡腥甜异味的液体。

“这血……有毒，或者说，充满了某种奇特的、混合的毒性。”陈院正的脸色，变得极其难看。

“他生前，恐怕长期服用，或者被强行灌注了多种剧毒之物，这些毒素在他体内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，维持着他的生命，却也时刻侵蚀着他，所以，他之前表现出的‘体弱’，恐怕并非全是伪装，而他最后爆发出的力量，或许就是……回光返照，或者说，是毒素被某种方法彻底激发，以燃烧生命为代价，换取的短暂强大。”

长期服毒？透支生命？回光返照？

谢珩的脑海中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——容谌那总是苍白的脸，温润却缺乏血色的笑容，偶尔流露出的、不易察觉的疲惫……原来，那不仅仅是伪装，更是真实的身体状态！他一直生活在剧毒的折磨之下！

那么，他入楚为质，潜伏数年，处心积虑执行“烬楚”计划，难道就是为了在生命耗尽之前，完成这最后的复仇与毁灭？这种对自己都如此狠绝的态度，背后隐藏的仇恨，究竟有多深？

而他最后毁掉那半个葫芦，是否也与此有关？那葫芦，或许不仅仅是一件信物，更是……控制、或者维持他体内毒素平衡的某种关键？

无数疑问，如同冰水，浇在谢珩心头，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他们杀死的，不仅仅是一个敌人，更像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、只为带来毁灭的、早已被毒药和仇恨彻底扭曲的怪物。

“还有，”陈院正的声音，将谢珩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，他指着容谌尸体的面部，尤其是那双依旧圆睁的、充满怨毒的眼睛，“将军请看他的瞳孔。”

谢珩凝神看去。在清晨微弱的日光下，容谌那灰白的瞳孔深处，似乎……倒映着极其细微的、暗红色的光点，排列成一种奇异的、类似……星图的图案？不，更像是一种扭曲的符文！

“这是……”谢珩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
“老臣也是第一次见到。”陈院正的声音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这像是……某种极其古老的、以活人为媒介的‘血咒’或‘魂印’！在他死亡的那一刻，被彻底激发，烙印在了瞳孔之中！这符文……老臣似乎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，传说是一些邪教或异族，用来标记‘祭品’或‘容器’，确保其灵魂不得超生，或者……将其死前的怨念、记忆，甚至一部分‘力量’，通过这符文，传递到某个特定的地方，或者……某个特定的人身上！”

血咒？魂印？祭品？容器？传递怨念和记忆？

谢珩只觉得一股寒气，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！他猛地想起傅晚吟！容谌临死前，死死盯着的人，就是傅晚吟！他说“我在……地狱……等你”！

难道……这“魂印”的目标，是傅晚吟？！容谌要将他的怨念、仇恨，甚至他体内那些诡异的毒素力量，通过这种方式，“传递”给傅晚吟？！

不！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！

“院正！此咒可能解？可能防？”谢珩的声音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。

陈院正脸色惨白，缓缓摇头：“此等邪术，早已失传，只在最古老的、被视为禁忌的密卷中有零星记载，老臣……无能为力，只能设法，隔绝公主与这尸体的接触，或许能稍减影响，但若咒术已成，目标锁定，恐怕……防不胜防。”

谢珩的心，沉到了无底深渊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对陈院正道：“此事，绝不可对第三人言！尤其是公主！尸体……立刻秘密焚化，骨灰深埋，不得留一丝痕迹！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，包括院正您，需用特制药汤沐浴净身，观察三日！”

“老臣明白！”陈院正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，连忙应下。

处理完文瀚阁和容谌尸体的事，谢珩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更深的阴霾，回到甘泉宫。

已是午后，甘泉宫内，气氛依旧凝重，玲珑璎珞守在寝殿外，眼睛红肿，显然哭过，见到谢珩，两人连忙行礼，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。

“公主呢？”谢珩问，声音沙哑。

“公主醒了，在暖阁，说是……想一个人静静。”玲珑低声道。

谢珩点了点头，示意她们退下，自己则放轻脚步，走到暖阁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