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虚掩着，他透过缝隙，看到傅晚吟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背对着门，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裘，一动不动，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庭院中，那株在昨夜风雨和血腥之后，显得有些萎靡的玉兰。

她的背影，单薄，沉静，却仿佛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、冰冷的孤寂，和一种谢珩看不懂的、深沉的疲惫。

谢珩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他轻轻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听到脚步声，傅晚吟缓缓转过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谢珩看到她眼中，没有了昨夜的冰冷与锐利，也没有了之前的仇恨与疯狂，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，和眼底深处，那抹无法掩饰的、浓重的倦意，她的脸色，苍白得近乎透明，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，也仿佛消失了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有些沙哑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都……处理完了？”

谢珩走到她面前，点了点头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告诉她容谌尸体有异？告诉她那可怕的“魂印”可能针对她？不，现在不能说，只会让她更加恐惧，更加绝望。

“容谌……死了。”最终，他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，声音干涩。

“嗯。”傅晚吟应了一声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，沉默了许久，才低声道，“他死的时候……说什么了吗？”

谢珩的喉咙，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，他避开了“魂印”和那句“地狱等你”的话，只道：“他说……‘好戏才刚刚开始’，还毁了那半个葫芦。”

傅晚吟的嘴角，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惨淡的笑意：“是啊……好戏，才刚刚开始，他死了，但‘烬楚’不会停，甚至，可能因为他死了，而变得更加……不可预测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却让谢珩的心，更加沉重，她也感觉到了，事情并未结束。

“戒指呢？”傅晚吟问。

谢珩从怀中取出那个明黄色的锦缎小包，递给她。

傅晚吟接过，没有打开，只是放在膝上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的纹路，半晌，她才再次开口，声音飘忽：“谢珩，你说……人死了，就真的……结束了吗？”

谢珩微微一怔，看着她平静却空洞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
“公主何出此言？”

傅晚吟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望着窗外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，投向了更远、更虚无的地方。
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她轻声道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梦见了很多火，很多血，梦见四皇兄在火里对我笑，梦见父皇母后看着我流泪，梦见很多人……很多人倒下去，再也起不来，还梦见……容谌，他没有死，他就站在一片废墟上，对着我笑，和昨晚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
她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：“然后，我听见很多人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在哭，在喊，在诅咒……那些声音，很熟悉，又很陌生，他们说……是我，是我害了他们……”

“公主！”谢珩猛地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，双手按住她冰冷而颤抖的肩膀，强迫她看向自己。

“那只是梦！是噩梦！是因为你昨夜受了惊吓，身体又虚弱！容谌已经死了！他不能再伤害你，也不能再伤害任何人！”

他的声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试图驱散她眼中的迷雾和恐惧。

傅晚吟抬起眼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担忧和焦灼的脸，他的眼中，有自己的倒影，那么苍白，那么脆弱，又那么……深不见底。

“谢珩，”她看着他，眼中那层平静的伪装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，露出一丝深藏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恐惧。

“我好累，我杀了容谌，可我心里……没有一点轻松，只有更深的……冷，就好像，推开了一扇门，后面不是出口，而是……更黑、更冷的深渊。”

她的手，无意识地抓住了谢珩的手臂，指尖冰凉，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
“我好像……把什么东西，放出来了，很坏，很坏的东西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，但它就在那里，在黑暗里，看着我，等着我……”

她的声音，开始发抖，眼中也泛起了水光，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。

谢珩的心，因为她的话和她眼中那真实的恐惧，而狠狠揪痛，他知道，那不是简单的噩梦或惊吓。

那很可能是容谌的“魂印”，已经开始对她产生影响！那些声音，那些幻象，那些冰冷的预感……都是那邪恶咒术的侵蚀！

不行！他绝不能让那东西毁了她！

“看着我，晚吟。”谢珩第一次，没有用尊称，而是叫了她的名字。

他的声音，低沉，有力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
“你听我说，容谌死了，他所有的阴谋，都会随着他的死，一点点暴露，一点点被我们粉碎，你是大楚的九公主，是陛下和娘娘最疼爱的女儿，是我……誓死守护的人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，我决不允许。”

他握住了她冰冷的手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，试图温暖她。

“你不是一个人，你有我，有陈院正，有陛下，有所有忠于大楚的人，我们会查清楚一切，会揪出‘影’组织所有的余孽，会阻止‘烬楚’计划，你相信我。”

傅晚吟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坚定和守护，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、坚实而温暖的力量，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和恐惧，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些，但心底深处，那股莫名的不安和寒意，却依旧盘踞不去。

她点了点头，却没有说话，只是将脸，轻轻靠在了他宽厚而坚实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一刻，她不想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、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，不想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、算计人心的公主，她只想……暂时依靠一下这片温暖，汲取一点点，继续走下去的力量。

谢珩的身体，在她靠上来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但很快，便放松下来。

他没有动，只是任由她靠着，一只手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背上，以一种极其生疏、却异常温柔的力道，轻轻拍抚着。

暖阁内，一片寂静，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两人几乎融为一体的、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