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,如同炼狱之火,焚烧了傅晚吟整整三天三夜。
甘泉宫的寝殿,被浓重的药味、焚香的气息,和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所笼罩。
陈院正和太医院的几位国手,轮班值守,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剂、针灸、乃至一些偏门古法,却只能勉强吊住傅晚吟一口微弱的气息,无法将她的体温降下,也无法唤醒她越来越深沉的昏迷。
她的眉心,那点暗红色的诡异纹路,时隐时现,颜色似乎比最初更深了一些,隐隐勾勒出一个扭曲的、类似半个葫芦,又像是无数眼球聚集的图案,看得人心头发毛。
谢珩几乎未曾合眼。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守在傅晚吟床边,布满血丝的眼眸,死死盯着她苍白如纸、因高热和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庞。
他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她掌心那滚烫的温度,和指尖无意识的、偶尔的痉挛,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也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。
每一次傅晚吟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,或者无意识地、含糊地念出“容谌”、“祭品”、“林家”等字眼,他的心就狠狠揪紧一下。
他派往江南的人,带着楚帝的雷霆旨意,如同狂风扫落叶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控制了林家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产业,抓捕了所有能查到的林氏族人及其家眷、仆役,总数逾百。
严刑拷问之下,一些外围的林家人,熬不住酷刑,终于吐露了些许令人心惊的真相。
原来,早在数十年前,林家还未“没落”之时,其家族内部,就秘密供奉着一个被称为“影尊”的邪神,并暗中修习一些源自西疆、北凉边境的诡谲秘术。
后来,林家因卷入朝堂争斗失利,看似“没落”,实则是化明为暗,一部分族人表面获罪流放,实则暗中潜藏,与“影”组织勾结更深,利用其残存的人脉和财力,为“影”组织在大楚境内的活动提供掩护和资助。
而皇后苏氏的嫡亲妹妹,也就是傅晚吟那位早逝的姨妈苏晚晴,据说当年就曾因身体孱弱,被林家人暗中用秘术“调理”,试图将她培养成某种“灵媒”或“容器”,只是后来苏晚晴病逝,计划中断。
而傅晚吟,这个出生在“阴年阴月阴日阴时”的“至阴之体”,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,就被林家和“影”组织暗中关注,视为比苏晚晴更加“完美”的“候选”。
这或许也是为什么,容谌在入楚之后,会如此“巧合”地出现在她身边,用尽手段接近、观察、甚至……试图“标记”和控制她。
文瀚阁那夜的“魂印”,并非临时起意,而是他们筹谋已久,终于在容谌临死前,借其最后的生命和怨念,成功种下的终极诅咒!目的,就是将她彻底转化为“烬楚”计划中,那个最关键、也最邪恶的“祭品”或“媒介”!
得知这一切的楚帝和苏皇后,震怒、悲痛、难以置信。
苏皇后更是当场昏厥,醒来后,将自己关在宫中,不见任何人,只是日夜以泪洗面。
楚帝则一夜白头,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,连下数道严旨,将林家所有涉事族人,无论主从,一律凌迟处死,诛灭九族!
所有与林家、“影”组织有牵连的官员、商贾,也遭到残酷清洗。
一时间,江南刑场血流成河,京城诏狱鬼哭神嚎,血腥的镇压,暂时稳住了朝局,却也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和更深沉的恐惧。
然而,这些都无法缓解傅晚吟的危情,陈院正私下对谢珩坦言,傅晚吟体内的“魂印”,与她的血脉(林家的诅咒血脉)、生辰(至阴之体)、以及容谌临死前的怨念和邪术,已经深度结合,寻常医药,已无能为力。
那“魂印”如同在她灵魂深处种下了一颗毒种,正在不断汲取她的生命力,侵蚀她的神智,直至将她彻底“转化”,或者……吞噬。
钦天监监正和一些被紧急“请”来的所谓“高人”、“大师”,在看过傅晚吟的状况后,要么是连连摇头,表示无能为力,要么是装神弄鬼一番,开些无用的符水,结果自然是毫无起色。
甚至有两人,在尝试“驱邪”时,似乎触动了“魂印”,当场吐血昏厥,醒来后便疯了,口中只喊着“眼睛……好多眼睛……”
希望,似乎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,越来越渺茫。
第四日傍晚,傅晚吟的呼吸,忽然变得极其微弱,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。
眉心的“魂印”,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,暗红如血,甚至开始微微蠕动,仿佛活物!她的身体,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,口中涌出带着黑气的泡沫。
陈院正脸色惨白,施针的手都在颤抖,谢珩的心,也沉到了无底深渊。
他死死抓住傅晚吟冰冷的手,嘶声低吼:“傅晚吟!你给我醒过来!听到没有!我不准你死!你答应过我的!你要看着容谌和他的同党,一个个下地狱!你不能食言!你听见没有!”
他的声音,因为连日不眠和极致的恐惧、愤怒,而嘶哑破碎,在寂静的寝殿内,显得格外凄厉、绝望。
就在这时,一直守在殿外、同样形容憔悴的玲珑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冲了进来,扑倒在床边,对谢珩哭喊道:“将军!将军!奴婢……奴婢想起一件事!公主昏迷前,曾让奴婢将她妆匣最底层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,务必收好,说……说那是重要的东西,不能丢,也不能让任何人动!”
紫檀木的小盒子?
谢珩的瞳孔骤然一缩!他想起来了!傅晚吟将那枚“留影石”戒指,锁在了那样一个盒子里!
戒指!那枚与“魂印”、“邪术”可能密切相关的戒指!
绝境之中,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,都值得抓住!哪怕,那希望本身,也带着未知的危险!
“盒子!在哪里?快拿来!”谢珩厉声道。
玲珑连滚爬爬地冲到妆台前,手忙脚乱地翻找,很快,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、雕花古朴的紫檀木盒。
谢珩一把夺过盒子,盒子被一把小巧的铜锁锁着,他毫不犹豫,用匕首斩断了锁扣,打开了盒子。
深蓝色的戒指,静静躺在盒内铺着的黑色绒布上,在昏暗的烛光下,泛着幽暗冰冷的光泽,戒面的澜纹,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晰、深邃。
几乎是盒子打开的瞬间,傅晚吟眉心的“魂印”,猛地跳动了一下!颜色似乎更加鲜红了!而她身体的抽搐,也骤然加剧!
“这戒指……果然是关键!”陈院正失声道,眼中既是恐惧,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推测。
“魂印对它……有反应!或许……或许这戒指,不仅仅是记录工具,它本身,就与这诅咒,与‘影’组织的邪术,有着某种……同源或者相克的关系?!”
同源?相克?
谢珩的心脏,狂跳起来,是了,容谌特意留下这枚戒指,绝不仅仅是为了挑衅,这戒指,或许本身就是“魂印”的一部分,或者是……控制、激发、甚至……破解“魂印”的某种“钥匙”?
可是,如何使用?陈院正之前尝试了多种方法,都无法激发戒指中的影像,现在,面对这要命的“魂印”,又该如何?
看着傅晚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,和眉心上那仿佛要滴出血来的邪恶符文,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,他不再犹豫,伸手拿起了那枚戒指。
入手,是刺骨的冰凉,一股奇异的感觉,顺着指尖瞬间窜入他的身体,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戒指内,与他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……共鸣?是错觉吗?
来不及细想,他将戒指,缓缓地,套在了傅晚吟冰凉颤抖的、左手的中指上。
就在戒指套入她指尖的刹那——
异变,陡生!
傅晚吟眉心的“魂印”,猛然爆发出刺目的、暗红色的血光!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!与此同时,那枚深蓝色的戒指,也骤然亮了起来!不是反射烛光,而是从内而外,透出一层极其纯粹、却又带着冰冷死寂意味的幽蓝色光芒!
两种光芒,一红一蓝,一邪异一冰冷,在傅晚吟的眉心和手指间,激烈地冲突、碰撞、交织!
“啊——!!!”
一直昏迷的傅晚吟,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、不似人声的尖啸!身体剧烈地向上弓起,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!但她的眼睛,却在这一刻,猛地睁开了!
那双曾经清澈明亮、后来充满仇恨与决绝的杏眼,此刻,却是一片骇人的混沌!
左眼瞳孔深处,倒映着那暗红色的、扭曲的“魂印”图案,右眼瞳孔深处,则倒映着那幽蓝色的、仿佛深海漩涡般的戒指光芒!两股力量,正在她体内,在她灵魂最深处,进行着殊死的搏杀!
寝殿内的烛火,无风自动,疯狂摇曳,明灭不定,空气仿佛凝固了,又仿佛在剧烈地震荡。
一股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威压,以傅晚吟为中心,扩散开来。
陈院正和玲珑璎珞被这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,几乎喘不过气,连谢珩,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,仿佛灵魂都要被那两股对冲的力量撕扯出去。
“公主!”谢珩强忍着不适,死死抓住傅晚吟另一只手,嘶声喊道,“傅晚吟!看着我!醒过来!控制它!你能做到的!”
傅晚吟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,那双混沌的眼睛,微微转动了一下,似乎想要看向他,但立刻又被那两股力量的对抗所吞噬。
她脸上的表情,痛苦、挣扎、茫然、疯狂……不断变幻,时而发出属于她自己的、低弱的呻吟,时而又吐出容谌那怨毒的语气,甚至夹杂着一些陌生的、充满恶意的、仿佛来自林家人的诅咒之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