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晚吟的“病愈”,在陈院正“妙手回春、公主吉人天相、兼有谢家祖传护身灵符庇佑”的统一口径下,成了楚宫近日来,唯一令人稍感安慰的消息。
消息传出,压抑已久的宫闱,仿佛也随着那场连绵数日的阴雨一同放晴,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虚假生机。
然而,甘泉宫内外,那层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铁幕,并未因主人的康复而有丝毫松懈。
谢珩以“公主邪气初散,体虚神弱,需绝对静养,严防邪祟再侵”为由,将原本就严密的防卫,又提升了一个等级。
不仅增派了更多信得过的谢家亲兵,与禁军混编,日夜轮值,更在甘泉宫周围布下了数重明暗结合的机关、陷阱、示警装置,整个宫殿,俨然成了一座与世隔绝、却又时刻绷紧神经的战争堡垒。
楚帝与苏皇后自然是允准的,经历了“魂印”的惊魂,他们对傅晚吟的安危,已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。
楚帝甚至秘密下旨,从内库拨出大量珍稀药材、补品,源源不断送入甘泉宫,并默许了谢珩对宫内外一切“可疑”人事的监控与调查。
苏皇后则每日都要亲自来一趟,看着女儿日渐恢复的脸色,才能稍安,只是眉宇间那份深藏的忧惧和愧疚(源于林家之事),却始终难以消散。
傅晚吟本人,则在陈院正的精心调理和玲珑璎珞的细心照料下,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。
身体的外伤早已愈合,虚弱感也一日日减退。
但她并未“静养”,反而在谢珩的默许和支持下,开始了一种更加隐秘、也更加耗费心神的“恢复”——尝试掌控、解读那枚深蓝色的戒指,以及她脑海中那些因“魂印”和星图冲击而残留下的、混乱的记忆碎片。
寝殿内,被临时布置成了一间密室,门窗紧闭,帘幕低垂,只留几盏光线稳定的牛油灯。
傅晚吟坐在书案后,面前铺着厚厚一叠特制的、吸光性极好的黑色绒布,绒布上,孤零零地放着那枚深蓝色的戒指。
谢珩坐在她对面,腰背挺直,目光沉静,如同最忠诚的护卫,也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。
一连数日,他们都在进行着枯燥而充满风险的尝试。
起初,傅晚吟只是简单地凝视戒指,试图用“意念”与之沟通,自然是毫无反应。
接着,她尝试回忆“魂印”发作、戒指被激活时的感觉——那种灵魂被撕裂、冰冷与灼热交织、无数声音与画面涌入脑海的极致痛苦与混乱,每每回忆至此,她都会脸色煞白,冷汗涔涔,戒指却依旧沉寂。
后来,在陈院正的建议下,他们尝试了一些更加“物质”的方法。
用银针轻触戒面特定纹路,用特制的、据说能激发“灵气”的药材熏染戒指,甚至谢珩尝试渡入一丝极微弱的、中正平和的内力……结果,要么毫无动静,要么戒指只是微微发凉,连最初那幽蓝的微光都未曾再现。
直到第三日午后,一次看似寻常的尝试,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傅晚吟在回忆昨夜又一次袭来的、关于宫中某个老太监模糊侧影的噩梦时,心中烦闷,无意识地将指尖,轻轻按在了戒面那澜纹的中心。
就在指尖与戒面接触的刹那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、低沉的共鸣声,毫无征兆地在傅晚吟脑海中响起!不是耳朵听到,而是直接“响”在意识里!与此同时,她指尖下的戒指,那幽蓝色的戒面,骤然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冰冷的光晕!虽然转瞬即逝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,但傅晚吟和一直全神贯注的谢珩,都清晰地捕捉到了!
“有反应了!”谢珩低呼,眼中精光一闪。
傅晚吟也愣住了,她收回手指,看着恢复平静的戒指,心脏砰砰狂跳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感觉。
是触碰!是她的身体(或者指尖)直接接触戒面!而且,是在她心神激荡(回忆噩梦、情绪波动)的时候!
难道,激发这戒指,需要她本身的“情绪”或者“意念”作为“引子”,再通过直接的接触来“传导”?
“再试一次!”谢珩沉声道,目光锐利如鹰。
傅晚吟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绪,她闭上眼睛,不再去刻意回忆那些痛苦的噩梦,而是将思绪,集中在了那夜星图显现时,那种冰冷、浩瀚、仿佛置身无尽星海的感觉,然后,她再次伸出手指,轻轻点向戒面中心。
这一次,有了准备,感觉更加清晰。
指尖触及冰凉的戒面,一股微弱的、仿佛电流般的酥麻感,瞬间从指尖窜入,直抵脑海。
紧接着,那低沉的、灵魂层面的“嗡”鸣声,再次响起!虽然依旧微弱短暂,但戒面上,确实再次亮起了那一闪而逝的幽蓝光晕!
不仅如此,在光晕亮起的瞬间,傅晚吟的脑海中,似乎“闪”过了一两个极其破碎、模糊的、深蓝色的光点,位置……似乎与那夜星图中,代表“京城”和“江南”的两个亮点,隐约对应!
“看到了吗?有光点闪过,是京城和江南的位置!”傅晚吟猛地睁开眼,看向谢珩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谢珩重重点头,眼中也难掩振奋:“看到了!虽然很快,但确实有反应!公主,继续!试着将意念,集中在……北境那个星点上!”
傅晚吟依言,再次闭目凝神,想象着北境苍茫的草原、凛冽的寒风、还有那夜星图中,位于北方的、孤悬的亮点,手指,第三次点向戒面。
“嗡……”
共鸣再起,幽蓝光晕闪现,脑海中,这次浮现的,是一个更加模糊、仿佛笼罩在风雪中的光点轮廓,位置飘忽,难以确定,但那种孤寂、凛冽、又隐含杀机的感觉,与北境给人的印象,隐隐吻合。
“是北境!虽然很模糊,但感觉没错!”傅晚吟喘息着放下手指,额角已渗出细汗,连续三次尝试,对她的精神消耗似乎不小。
“看来,这戒指不仅能被动记录,还能主动……感应,或者说,标记那些与‘星图’、与‘烬楚’计划相关的关键地点!”
谢珩的声音,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锐利,“公主的意念和接触,是激发它、引导它感应的‘钥匙’!而感应到的信息,会以光点或模糊影像的方式,反馈到公主的脑海中!”
他站起身,在室内来回踱步,思路越来越清晰:“我们不需要完全记下那夜完整的星图,只要公主能通过戒指,逐一感应、确认那五个‘星枢’的精确位置,甚至……或许还能感应到,那些地点目前的状态,或者……与‘烬楚’计划相关的‘气机’!”
傅晚吟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,这枚戒指,在他们手中,从一个神秘莫测的“祸根”,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探查敌人布局的、无比珍贵的“探测器”!虽然目前只能感应到模糊的位置和气息,但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!
“那西疆和北凉王庭的星点呢?要试试吗?”傅晚吟问,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。
谢珩却摇了摇头,神色重新变得凝重:“公主,感应这戒指,对你的精神消耗似乎不小,今日不宜再试,而且,西疆和北凉距离遥远,情况复杂,感应起来恐怕更加困难,也更容易引发未知的风险,我们需从长计议,先巩固已有的成果。”
他走到书案边,拿起早已准备好的、绘制着粗略大楚疆域图的绢帛,用朱笔,在京城、江南、北境的大致位置上,画下了三个醒目的红点。
“目前能确认的,是这三个‘星枢’,京城,是我们脚下,是‘烬楚’计划必然的核心目标,江南,是林家和‘四海通’船行的老巢,是物资、人员、邪术材料的输送枢纽,北境……”
谢珩的笔,在北境那个红点上重重一顿,眼中寒光闪烁,“是边防重地,也是北凉南下的门户,如果‘烬楚’计划包含军事入侵,北境必然是首要突破口,或者……是里应外合的关键节点。”
傅晚吟看着地图上那三个刺目的红点,仿佛看到了三条无形的、充满杀机的线,正在悄然收紧,勒向大楚的命脉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行动。”傅晚吟的声音,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“京城在我们掌控之下,暂时无忧,但需严防内部的‘钉子’,江南林家虽灭,但‘四海通’的余党、‘影’组织在那里的暗桩,必须连根拔起,彻底清理,至于北境……”
她看向谢珩:“谢家军根基在北境,北境的防务,你最熟悉,那里,会不会已经被‘影’组织渗透了?”
这是最令人担忧的问题,柳文翰能在朝中一手遮天,江南林家能暗藏数十年,那么在北境军中,在谢家军的眼皮子底下,是否也早已被“影”组织钉入了致命的楔子?如果“烬楚”计划发动,北境边关从内部被打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
谢珩的脸色,阴沉得可怕,他缓缓放下笔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北境军务,自我祖父起,便是谢家世代镇守,军中将领,大多是我谢家子弟,或是我父兄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勇之士,但……人心难测,利益动心,柳文翰当年权倾朝野,手未必伸不到军中,尤其是边关贸易、军需采买、人员升迁这些环节,最易被钻空子,我离京数年,军中详情,已不敢说全盘掌握。”
他看向傅晚吟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断:“公主,京城有陛下坐镇,有我在,暂时可保无虞,江南清理,我可派得力人手,持陛下密旨,配合地方,暗中进行,但北境……我必须亲自回去一趟。”
傅晚吟的心,猛地一沉,谢珩要离京?回北境?在这个“烬楚”计划随时可能启动、京城暗流汹涌、她自身安危也尚未完全稳妥的时刻?
“不行!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……慌乱,“你走了,京城怎么办?我……甘泉宫怎么办?而且,北境路途遥远,万一……”
“公主,”谢珩打断她,目光深深地看着她,仿佛要看进她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