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因‘烬楚’计划迫在眉睫,北境才必须立刻清查、稳固,那是大楚的第一道,也是最重要的屏障,若北境有失,京城便是孤城,再多的防卫也无用,我回北境,不仅能清查内鬼,加固边防,更能以谢家军为基,震慑北凉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这比困守京城,被动防御,要有用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却更加坚定:“至于京城,我会留下最精锐的人手,由我的心腹副将统领,与宫中原有的防卫力量配合,听从陛下和公主的调遣,甘泉宫的守卫,会更严,公主的安全,是我离京前,第一要务,我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傅晚吟沉默了,她知道谢珩说的是对的,北境,确实是眼下最薄弱、也最关键的一环。
谢珩回北境坐镇,确实是目前最稳妥、也最有效的选择。
只是……想到他要离开,前往那危机四伏的边关,而自己将独自留在这看似安全、实则杀机四伏的深宫,面对那些隐藏在暗处、不知何时会暴起的敌人,以及手指上这枚依旧充满未知的戒指……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不安,便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。
但她是傅晚吟,是从地狱爬回来,发誓要复仇要守护的傅晚吟,她不能,也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和软肋。
良久,她缓缓抬起头,迎上谢珩的目光,眼中的慌乱与不安,已被一片沉静的、冰冷的坚定所取代。
“好。”她吐出一个字,清晰有力,“你回北境,但,不是现在。”
谢珩微微一怔。
“离开前,你必须帮我做两件事。”傅晚吟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第一,协助我,尽可能多地、安全地,感应这枚戒指,摸清它的‘脾气’,找到更稳定激发它的方法,最好……能试着感应一下西疆和北凉星点的‘状态’,哪怕只是模糊的气息,我们需要更多信息,判断‘烬楚’计划的进展和重点。”
“第二,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被重重守卫的庭院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帮我,在离京前,把宫里那些……我‘看到’‘听到’的,可疑的‘影子’,尽可能多地,揪出来,我不想你走之后,还要日夜提防,不知哪口饭、哪杯水里有毒,不知哪个看似忠心的宫人,会在背后捅我一刀。”
谢珩看着她的背影,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,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赞赏,有心疼,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好。”他也只回了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接下来的日子,甘泉宫内的“密室研究”和宫中的“秘密清理”,在谢珩的全力运作下,同步、紧张而隐秘地展开。
傅晚吟在谢珩和陈院正的护法下,每日耗费大量心神,尝试与戒指“沟通”。
过程缓慢而艰辛,精神消耗极大,每次尝试后,她都疲惫不堪,需要长时间静卧休息,但成果,也在一点点累积。
她对戒指的感应,越来越清晰、稳定,不仅能更准确地定位那三个已知“星枢”的模糊位置,甚至能隐约“感觉”到京城“星枢”周围,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、躁动不安的“气”,仿佛暗流涌动。
江南“星枢”的气息,则显得混乱、驳杂,带着血腥和未散的邪异,北境“星枢”的感觉,最为凛冽肃杀,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,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内部锈蚀般的“滞涩”。
对于西疆和北凉王庭的星点,她始终无法准确定位,感应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、充满恶意和混乱的黑暗阴影,以及一种遥远的、冰冷的窥视感,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,这两个地方,必然是“烬楚”计划外部势力的源头和核心所在。
同时,在谢珩的暗中调查和傅晚吟凭借模糊记忆碎片的“指认”下,甘泉宫内外,以及宫中一些要害部门,数名看似平常、实则行迹可疑的太监、宫女、低阶侍卫,被悄无声息地控制、审讯。
其中两人,在严刑之下,终于崩溃,承认自己曾受过“林嬷嬷”(已死的林医女同伙)或“高公公”(高顺余党)的指使,暗中传递过消息,或在傅晚吟的饮食、衣物上动过手脚,虽然都是外围的小角色,但这条暗线的被斩断,无疑让宫中的安全,又多了几分保障。
而更大的“收获”,来自对一名在御膳房负责采买食材的老太监的审讯。
这名老太监起初嘴硬,但在谢珩出示了其与宫外一家绸缎庄(已被查明是“四海通”船行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)有异常资金往来的证据后,终于面如死灰,吐露了一个惊人的信息:
大约在半年前,他曾奉命,利用采买之便,将一批特殊的、用油纸密封的“香料”,混在普通食材中,带入了宫中,交给了……浣衣局的一位管事嬷嬷,那位嬷嬷,据说与已故的、曾在敏懿皇贵妃(傅晚吟生母)宫中伺候过的一位老宫人,是远房表亲。
浣衣局?敏懿皇贵妃的旧宫人?
这个线索,让傅晚吟和谢珩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敏懿皇贵妃,是傅晚吟的生母,在生下她后不久便“病逝”了。
难道,当年皇贵妃的“病逝”,也与“影”组织、与林家、甚至与这“烬楚”计划有关?那些被带入宫的“特殊香料”,又是什么?是否与“梦魂引”、“魂印”有关?是否曾被用在皇贵妃,甚至……用在了年幼的傅晚吟身上?
这条线索,直指宫廷最深处、最隐秘的角落,也触碰到了傅晚吟心中最痛、也最不愿触及的伤疤,但此刻,它却成了可能揭开更多真相的关键。
谢珩立刻秘密控制了浣衣局的那位管事嬷嬷,以及她口中那位早已“荣养”出宫、实则被暗中监视起来的敏懿皇贵妃旧宫人。
严加审讯之下,虽然暂时还未得到突破性口供,但这条线,无疑已经牵出了“影”组织在宫中潜伏更深、时间更久的暗桩。
时间,在紧张、疲惫、以及一次次微小突破带来的希望与更大压力中,飞快流逝。
转眼,谢珩离京的日子,近了。
出发前夜,谢珩最后一次来到甘泉宫暖阁。
傅晚吟的气色,比起前些日子,又好了许多,只是眉宇间,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冰冷,也越发明显,她坐在灯下,手中拿着一卷书,却并未在看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有些出神。
谢珩将一份盖着御玺和兵部大印的调兵文书,和一枚刻着玄鸟纹样的黑铁令牌,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。
“明日卯时,我出京北上,这是陛下的手谕和兵符,可调动京畿大营三万兵马,这是我谢家的玄鸟令副令,见此令如见我,留在京中的谢家亲兵,皆听你号令。”
谢珩的声音,平静无波,却带着千钧之重,“我不在时,京城安危,公主……要多费心了。”
傅晚吟的目光,从烛火上移开,落在那两样代表无上权柄和信任的信物上,心中百感交集,她没有推辞,只是伸出手,将它们拿起,紧紧握在手心,冰冷的触感,让她混乱的心绪,稍稍安定。
“北境苦寒,边关凶险,你……多加小心。”她抬头,看向谢珩,声音很轻,却清晰入耳。
“京城有我,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,我会一只一只,把他们揪出来,你只需顾好北境,稳住边防,便是对京城,对我……最大的帮助。”
谢珩深深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短短数月间,经历了国破家亡(前世)、至亲惨死、阴谋陷害、邪咒侵蚀,却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,眼神愈发坚韧、心智愈发深沉的少女。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,再次涌动。
“公主也需保重。”他最终,只是说出了这最简单,却也最真挚的一句话。
“戒指之事,循序渐进,勿要勉强,宫中清理,稳扎稳打,切忌打草惊蛇,若有急事,可用玄鸟令,通过鸿运镖局的暗线联系我,北境军报,我也会定期加密传回。”
傅晚吟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只是从怀中,取出了一个用素白丝帕包着的小小护身符,递给他,护身符样式普通,是宫中常见的款式,里面据说装着陈院正特制的、有驱邪避毒之效的药草。
“这个……你带着,边关之地,邪祟或许更多些。”她的声音,有些不自然的低。
谢珩看着那小小的护身符,又看看傅晚吟微微泛红的耳根,心中某处,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,一片柔软,他郑重地接过,贴身收好。
“多谢公主。”
暖阁内,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烛火,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,将他们的影子,投在墙壁上,靠得很近,又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明日,他将远赴边关,面对明枪暗箭,稳固国门。
而她,将留守深宫,周旋于魑魅魍魉,守护中枢。
“谢珩,”傅晚吟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“等你回来,我们一起,把‘烬楚’的星图,彻底点亮,只不过,是用他们的血,和我们的胜利,来点亮。”
谢珩迎上她的目光,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却异常坚定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一字约定,重如泰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