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的警告,如同最精确的预言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,步步应验。
首先是天象,钦天监连日来急报连连,观测到“荧惑守心”、“太白经天”等数种被视为大凶之兆的星象异动,且皆指向北方与西南。
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,楚帝连下罪己诏,减膳撤乐,祭祀天地宗庙,却难阻恐慌蔓延,流言如同野草,在压抑的空气中疯狂滋长,都说这是“亡国之兆”,是上天对傅氏皇族、对大楚江山的警示。
紧接着,是来自各地雪花般飞入京城的急报,北境,谢珩虽稳住了阵脚,但北凉军的攻势越发诡异凌厉,小股部队悍不畏死,冲锋时状若疯魔,不惧刀箭,仿佛不知疼痛,给边防将士造成了极大心理压力和伤亡。
军中已开始流传“北凉妖兵”的恐怖传闻,西疆边境,数个与西疆部族接壤的关隘、驿站,接连遭到不明身份的马匪袭击,手段残忍,目的不明,似是在有意制造混乱,阻断商路与消息。
江南,虽然林家被连根拔起,“四海通”船行被查抄,但暗中的骚动并未平息,几处重要的漕运码头、盐场接连发生“意外”事故,虽未造成大乱,却明显影响了物资转运和地方稳定。
而京城,这座看似依旧繁华巍峨的帝国心脏,平静的表面下,暗涌已化为惊涛。
朝堂之上,关于“天象示警”、“边关危机”、“江南不稳”的争吵日趋激烈,主战派与主和派势同水火,相互攻讦。
几位皇子之间,因太子“代掌部分相权”而本就微妙的关系,也因这内外交困的局势,变得更加紧张、暧昧。
二皇子频频在朝会上质疑太子理政能力,暗示其“德不配位,招致天谴”。
三皇子则暗中拉拢部分对现状不满的朝臣,蠢蠢欲动,连一向低调的五皇子、六皇子,也似乎开始有了自己的盘算,楚帝被这些纷争和噩耗搅得心力交瘁,早朝时数次当庭晕厥,龙体眼见着衰败下去。
后宫,更是阴云密布,先是几位低阶嫔妃接连“染病”,症状古怪,太医束手,紧接着,照顾四皇子“灵柩”的几名老太监,一夜之间暴毙,死状安详,却查不出任何原因。
流言开始指向甘泉宫,指向那位“邪祟缠身”后“奇迹”康复的九公主,说她才是宫中不祥的根源,克死兄长,又招来天谴,祸及六宫。
甘泉宫的防卫,在谢珩离京后本就已提升到极致,此刻更是如同铁桶,但无形的压力,却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。
送来的膳食药物,即使经过玲珑璎珞和陈院正的层层检验,傅晚吟也几乎不敢轻易入口。
夜里,寝殿外的风声、更漏声,甚至宫人极轻微的脚步声,都能让她瞬间惊醒,冷汗涔涔。
手指上的戒指,也仿佛感应到了这越来越浓的危机,时常会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凉,或者微微发烫,提醒着她危险的临近。
陈院正暗中进行的调查,也遇到了巨大的阻力,那名藏有敏懿皇贵妃旧金簪的浣衣局管事嬷嬷,在“金簪事件”暴露后的第二天夜里,竟“失足”跌入井中淹死了,打捞上来时,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皱巴巴的、用血写着模糊符文的破布。
冷宫附近发现邪门瓦当的偏房,也在一次“意外”的雷击(冬日罕见)引起的火灾中,烧成了白地,所有指向敏懿皇贵妃旧事和宫中更深暗桩的线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干净利落地一一掐断。
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暗中调查,并且开始了更加凶狠、更加不留痕迹的反扑。
局势,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,滑向失控的深渊。
傅晚吟站在甘泉宫的窗边,望着窗外铅灰色、仿佛凝固了的天空。
已是腊月,本该是年节将近、喜庆祥和的时候,但整个楚宫,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寒意之中,她身上的锦裘似乎也无法抵御那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。
她知道,最后的时刻,快要到了。
“血月临空,星枢归位,影主献祭,烬楚门开。”
戒指星图上的预言,如同丧钟,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容谌已死(影主献祭),西疆的原料已输往北凉,北凉的“妖兵”已动,江南的通道虽受损但余党仍在,京城的混乱与猜忌已达到顶点……“星枢”正在以某种不祥的方式“归位”。
那么,剩下的,就是“血月临空”,和“烬楚门开”了。
“血月”……究竟是指什么?是真正的、罕见的天文现象,还是某种……人为制造的、象征性的“仪式”?
傅晚吟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再次落在了手指上那枚幽蓝色的戒指上。
自从感应到与敏懿皇贵妃金簪的共鸣后,她对这枚戒指,产生了一种更加复杂、也更加难以割舍的情绪。
它既是带来灾厄的“祸根”,是“烬楚”计划的关键,却也阴差阳错地救过她的命,成为了她探查敌人、感应危机的重要工具,而现在,在这“血月”将临的前夜,这枚戒指,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?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努力排除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日益沉重的压力,将意念,缓缓集中到戒指上。
这一次,她没有刻意去感应某个具体的“星枢”,而是尝试着,去捕捉、去理解戒指本身传递出的、那种越来越清晰的、躁动不安的“脉动”。
仿佛过了许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、带着冰冷粘稠质感的“画面”,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,在她紧闭的眼底缓缓晕开——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深沉的黑暗,黑暗中,有五个微弱的光点,以一种奇异的、缓缓转动的轨迹排列着。
正是星图上那五个“星枢”的位置!只是,此刻这五个光点之间,似乎被无数条极其细微的、暗红色的“丝线”连接了起来,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黑暗空间的、邪恶的“网”。
而在“网”的中心,京城对应的那个光点,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越来越亮,越来越……红!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其他四个光点,沿着那些暗红色的“丝线”,源源不断地,汇聚到京城这个中心点上!
而京城光点的红光,也正在变得不稳定,忽明忽暗,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漩涡在疯狂旋转、冲突,散发出一种……极度饥渴、又极度危险的疯狂气息!
就在京城光点红到极致、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、又仿佛来自灵魂彼岸的巨响,毫无征兆地在傅晚吟脑海中炸开!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,差点晕厥过去!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冰冷、邪恶、混乱、又带着一种毁灭性欢愉的庞大“意志”,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那些暗红色的“丝线”,从其他四个光点,猛地冲入了京城那个红光最盛的“星枢”!
“呃啊——!”
傅晚吟猛地睁开眼睛,捂住剧痛欲裂的额头,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去,撞在身后的多宝格上,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。
眼前金星乱冒,耳中轰鸣不断,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,猛地喷了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