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临空,妖异的光华如同粘稠的血浆,泼洒在死寂的楚宫之上,将巍峨的殿宇、曲折的回廊、乃至每一张惊恐的脸,都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弥漫着硫磺、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甜腻气息,令人作呕,也令人灵魂战栗。
乾元殿内,短暂的“得救”喜悦,瞬间被这突现的天象带来的巨大恐慌所吞噬。
太医、宫人,连刚刚从鬼门关前被拉回一丝气息的楚帝,似乎都在那血月红光透过窗棂洒入的刹那,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恶意,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啜泣。
苏皇后再次晕厥过去,被宫女手忙脚乱地抬到偏殿,陈院正也面如死灰,望着窗外那轮妖月,口中喃喃着“大凶之兆,大凶之兆”。
只有傅晚吟,扶着冰凉的窗棂,强忍着身体几乎散架的剧痛和脑海中针扎般的眩晕,死死盯着天边那轮血月。
幽蓝中带着一丝暗红的戒指,在她指间微微发烫,仿佛在回应着那来自天外的邪恶召唤,也警示着她,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降临。
果然,仅仅数息之后,更诡异、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,接踵而至。
首先,是声音。
不是人声,不是风声,而是一种极其低沉、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,又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……嗡鸣。
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同时振翅,又像是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,正在地底缓缓苏醒,发出不耐的咆哮。
这声音并不高亢,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穿透力和混乱感,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惊呼哭泣,让每个人的心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几乎停滞。
紧接着,是光。
并非来自血月,而是来自……地下!来自宫中某些特定的、早已被标记的地点!
傅晚吟瞳孔骤缩,她看到,在甘泉宫的方向,在文瀚阁的废墟附近,在浣衣局那口淹死嬷嬷的古井边,甚至在乾元殿广场外围的几个不起眼的角落……
一道道或粗或细、或明或暗的暗红色光柱,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猛然冲破石板、泥土,直射向那轮血月!光柱并非纯粹的红色,内部翻涌着扭曲的符文、挣扎的怨魂虚影,以及一种令人疯狂、绝望的邪恶意志!
这些光柱出现的位置,赫然与傅晚吟通过戒指感应到的、京城“星枢”内部那些躁动不安的“气”的节点,隐隐对应!
是那些早已被“影”组织暗中布下、与“魂印”、与木雕葫芦、与无数阴私诅咒相连的“阵眼”,在“血月”的刺激和召唤下,被彻底激活了!
最后,是那轮血月本身。
在吸收了从皇宫各处射来的暗红光柱后,那轮妖异的血月,仿佛吃饱了的巨兽,光芒骤然变得更加炽烈、更加邪异!
月面之上,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无比、缓缓旋转的、与黑玉葫芦上符咒、与密室中血图、与“魂印”一脉相承的——完整的、扭曲的葫芦形状的黑暗印记!
印记的中心,那葫芦嘴的位置,正对着……乾元殿!或者说,是对着乾元殿内,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、气息奄奄的楚帝!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、冰冷、贪婪、充满毁灭欲望的庞大吸力,骤然从月面那葫芦印记的中心爆发,如同无形的巨手,遥遥抓向乾元殿,抓向楚帝!
“保护陛下!”陈院正和几名胆大的太医,下意识地扑到龙榻前,想要用身体挡住那股无形的吸力,但只是徒劳。
楚帝的身体,明明躺在榻上,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漂浮,眉心刚刚被驱散的暗红印记所在的位置,皮肤下,再次隐隐透出诡异的红光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被强行从他体内剥离、抽取!
是“魂印”的残余?还是……他作为“祭品”的“资格”和“生命本源”,正在被那血月印记强行掠夺,用以完成“烬楚之门”最后的开启?!
不!绝对不行!
傅晚吟目眦欲裂!她刚刚拼死从鬼门关抢回了父皇的命,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成为开启地狱之门的最后祭品!
“戒指!给我力量!”她在心中疯狂呐喊,不顾一切地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,再次疯狂注入指间的戒指!幽蓝的光芒,混合着那一丝暗红纹路,再次从戒面亮起,虽然远比刚才驱散“魂印”时微弱,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、决绝的锋锐!
这一次,她没有再将戒指对准父皇,而是猛地转身,将戴着戒指的左手,高高举起,对准了窗外,那轮正在疯狂抽取父皇生机的、血月之上的葫芦印记!
她在赌!赌这枚与“烬楚”计划同源、却又似乎有着微妙不同的戒指,能否干扰,甚至……破坏那个正在完成的邪恶仪式!
戒指的光芒,化作一道纤细却异常凝实的幽蓝光束,逆着那无处不在的血色月光,如同逆流而上的箭矢,狠狠射向了月面那巨大的葫芦印记!
“滋啦——!!!”
一种仿佛滚油泼雪,又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、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,在所有人的灵魂层面轰然炸开!幽蓝光束与血月葫芦印记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刺目到极致的强光和对冲的能量乱流!
月面那葫芦印记,猛地一颤,旋转的速度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!那股抓向楚帝的无形吸力,也随之一顿!
有效!戒指的力量,真的能干扰这仪式!
但傅晚吟还未来得及欣喜,一股无法形容的、冰冷邪恶到极致的反噬之力,便如同被激怒的毒蛇,顺着那幽蓝光束,以比去时更快、更凶猛的势头,狠狠反冲了回来!
“噗——!”
傅晚吟如遭重击,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殿内的蟠龙金柱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!
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她口中狂喷而出,瞬间染红了胸前的杏黄宫装,也染红了手中那枚骤然黯淡下去、甚至表面都出现了一丝细微裂痕的戒指!
“公主!!!”
陈院正和周围的宫人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但傅晚吟已经听不清了,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,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迅速黯淡下去。
她能感觉到,那股反噬的力量,不仅重创了她的身体,更如同跗骨之蛆,侵入了她的经脉,冲向了她的心脉,甚至……触及了她灵魂深处,某些刚刚因为驱散“魂印”而变得脆弱的地方。
要死了吗?
也好……至少,拖延了一下,至少,没有让那仪式……那么顺利地完成……
父皇……应该……暂时安全了吧……
谢珩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好像……等不到你回来了……
最后一丝意识,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,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没。
然而,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——
异变,再生!
一直戴在她左手腕上、那只看似普通、曾与戒指共鸣发出淡金光华的银镯,在她受到致命重创、生命力急剧流逝的这一刻,竟再次自行亮了起来!
但这一次,亮起的,不再是之前那中正平和的淡金光芒,而是一种更加纯粹、更加炽烈、仿佛蕴含着生命本源的——赤金色火焰!
火焰自银镯中喷薄而出,瞬间包裹了她的左手,顺着她的手臂,涌入她残破的身体!
所过之处,那股冰冷邪恶的反噬之力,如同春阳融雪,被迅速逼退、焚化!更为神奇的是,这赤金火焰,似乎蕴含着磅礴的生机,开始疯狂地修复她受损的经脉、内腑,强行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!
这突如其来的、蕴含着磅礴生机的赤金火焰,不仅护住了傅晚吟的心脉,似乎也彻底激怒,或者说,彻底激活了那枚与她有着神秘联系、此刻同样受损的戒指!
戒指上那道细微的裂痕,在赤金火焰的包裹下,非但没有扩大,反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愈合!不,不仅仅是愈合!
戒面上那原本幽蓝中带着一丝暗红的澜纹,在赤金火焰的煅烧下,竟然开始发生变化!暗红的纹路如同遇到了克星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被迅速逼退、净化,最终彻底消失!而原本的幽蓝澜纹,则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,颜色变得更加深邃、更加纯粹,隐隐透出一种……仿佛星空般浩瀚、又仿佛能包容一切、吞噬一切的、绝对的“黑”与“蓝”交织的奇异光泽!
一种全新的、更加强大、也更加难以掌控的冰冷“脉动”,从焕然一新的戒指中散发出来!这一次,戒指的“脉动”,不再仅仅是感应“星枢”和邪恶气息,而是隐隐带上了一种……
仿佛能“命令”、能“统御”的、高高在上的威严感!仿佛它本就是这天地间某种至高规则的一部分,只是沉寂了太久,此刻,在生死危机的刺激和赤金火焰的“唤醒”下,才终于展露了一丝真正的峥嵘!
“嗡——!!!”
焕然一新的戒指,猛地一震!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、更加内敛、颜色也变成了深邃幽蓝中带着点点星芒的全新光束,再次从戒面激射而出!
但这一次,光束的目标,不再是月面的葫芦印记,而是……傅晚吟自己!或者说,是缠绕在她身上、与那赤金火焰纠缠在一起的、残余的邪恶反噬之力,以及……从月面葫芦印记传来的、那道无形吸力在楚帝身上残留的、极其细微的“引子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