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宫通往乾元殿的宫道,在往日灯火通明、戒备森严,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黑暗中。
夜风呜咽,吹得廊下宫灯疯狂摇曳,将甲胄鲜明的侍卫和傅晚吟一行人的影子,拖得斜长、扭曲,如同黑暗中蛰伏的鬼魅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、混合了药味、焦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气息。
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,远远看到这队杀气腾腾、簇拥着杏黄宫装的九公主疾行而来,无不骇然变色,纷纷匍匐在地,大气不敢出,只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远去,才敢偷偷抬头,望向那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和茫然。
九公主?她不是“病重静养”吗?为何会在此刻,如此装扮,如此气势汹汹地前往乾元殿?陛下突然昏厥的消息,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宫中隐秘传开,人人都知道,这天,怕是要变了。
傅晚吟对沿途的目光和猜测浑然不觉,或者说,无暇顾及。
她的全部心神,都凝聚在前方的乾元殿,和手指上那枚越来越冰凉、甚至开始微微刺痛她皮肤的戒指上。
随着距离乾元殿越来越近,戒指传来的那种冰冷、粘稠、充满恶意的“脉动”感,也越发清晰、强烈,仿佛在为她指引着那邪恶汇聚的中心,也警示着她前方越来越浓烈的杀机。
“公主,前面就是乾元殿了。”赵校尉压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带着一丝紧绷。
傅晚吟抬眼望去,乾元殿那巍峨的轮廓,在浓重的夜色中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殿前宽阔的广场上,此刻却是一片混乱。数十盏宫灯、火把被胡乱地插在地上、廊柱上,光线凌乱,映照着人影幢幢,可以清晰地看到,殿门前,数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,剑拔弩张。
最前方,是大批盔甲鲜明的禁军,手持长枪劲弩,将乾元殿正门和两侧偏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看服色,正是原本守卫乾元殿的侍卫,以及刘公公持玄鸟令紧急调来的谢珩亲兵,他们神色冷峻,刀剑出鞘,弓弩上弦,死死守着殿门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而在禁军防线之外,则聚集着更多的人群,左边,是以太子傅晚明为首的一群东宫属官、朝臣,以及部分闻讯赶来的宗室勋贵。
太子脸色苍白,眉头紧锁,正与守门的将领激烈地争辩着什么,但显然被拒之门外。
右边,则是二皇子傅晚昭、三皇子傅晚晖,以及他们各自的党羽、心腹,二皇子面带焦虑,但眼神闪烁,不时与身边人低声交谈。
三皇子则一脸沉痛,不断试图向守军解释,要求入内“探望父皇”,两拨人马之间,气氛同样紧张,彼此目光碰撞,充满猜忌和敌意。
更外围,是更多闻风而来、却不敢靠近的妃嫔、宫女、太监,黑压压一片,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,在夜风中涌动,充满了恐慌、猜疑和不安。
傅晚吟一行的到来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,瞬间打破了这僵持而混乱的场面。
“九公主来了!”
“是九公主!”
惊呼声、议论声,如同被风吹起的涟漪,迅速扩散开来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宫道尽头,那个在数十名铁甲护卫簇拥下,身着杏黄宫装,头戴九凤金钗,脸色苍白如雪,眼神却锐利如冰的少女身上。
太子、二皇子、三皇子,也同时停止了争执,目光复杂地看向她,有惊讶,有审视,有疑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忌惮。
傅晚吟在距离对峙人群尚有十数步的地方停下,她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,落在了那紧闭的、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乾元殿正门之上,殿内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,只有隐约的、压抑的啜泣声和匆忙的脚步声传出。
“九皇妹,你来了。”太子首先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试图拿出兄长的威严。
“父皇突发急症,情况不明,我等忧心如焚,欲入内探视,却被这些……”他看了一眼严守殿门的禁军,眼中闪过一丝不满。
“被这些侍卫阻拦,皇妹来得正好,你深受父皇宠爱,又是嫡公主,快让他们让开,让我们进去看看父皇!”
“是啊,九皇妹!”二皇子也连忙附和,语气急切。
“父皇安危,系于社稷!我们做儿子的,岂能在殿外干等?这些侍卫无故阻拦,是何道理?莫非……”他目光闪烁,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些谢家亲兵,“莫非有人心怀叵测,想隔绝内外?”
三皇子也上前一步,语带恳切:“九皇妹,父皇待你如珠如宝,你定能体谅我们为人子的焦灼,还请皇妹通融,让我等入内,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也好安心啊!”
三个皇子,你一言我一语,看似情真意切,忧心父皇,实则句句机锋,暗指守军有异,逼迫傅晚吟表态放行,也试图在道义和情理上占据上风。
傅晚吟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宫灯火光映照下,越发幽深冰冷,等他们说完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,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:
“太子哥哥,二皇兄,三皇兄,你们忧心父皇,拳拳孝心,晚吟感同身受。”
她先肯定了他们的“孝心”,堵住了他们的嘴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转厉:
“然而,父皇突发急症,太医正在全力救治,此刻最忌惊扰!陈院正有言,父皇之症,非同寻常,需绝对安静,以防邪气侵扰,病情反复!刘公公奉父皇口谕(她直接抬出了‘父皇口谕’),持镇北侯玄鸟令,调兵严守乾元殿,正是为了确保父皇救治无虞,防止任何闲杂人等惊扰圣驾,此乃忠君护主之举,何来‘心怀叵测’之说?!”
她目光如电,扫过二皇子,二皇子被她目光所慑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至于隔绝内外……”傅晚吟的目光,又缓缓扫过太子、三皇子,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党羽。
“父皇龙体违和,乃国之大事,岂是寻常探病可比?如今宫中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,更有宵小之辈,唯恐天下不乱!此刻若放任众人入内,人多眼杂,万一惊了圣驾,或者……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影响了太医诊治,这个责任,谁来承担?是太子哥哥你?还是二皇兄、三皇兄你们?!”
一连串的质问,掷地有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和冰冷的锋芒,将三个皇子试图“入内探视”的理由,驳斥得体无完肤,更将他们隐隐置于“可能惊扰圣驾”、“心怀叵测”的嫌疑之地。
太子脸色涨红,想要反驳,却一时语塞,二皇子眼神阴鸷,三皇子也皱紧了眉头。
他们身后的党羽,更是面面相觑,被傅晚吟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和锐利,震得有些发懵,这位平日里看似骄纵任性、后来又被“邪祟”折磨得病弱不堪的九公主,何时有了这般气场和口才?
“可是……”太子不甘心,还想再说。
“没有可是!”傅晚吟断然打断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父皇安危,重于泰山!此刻,一切以救治父皇为要!陈院正与诸位太医正在殿内施救,刘公公亲自坐镇,本宫亦将入内侍疾,至于诸位皇兄,以及各位大人……”
她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那些神色紧张的禁军和谢家亲兵身上,朗声道:“就请诸位,在此静候!没有本宫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乾元殿半步!违令者,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!”
“赵校尉!”
“末将在!”赵校尉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。
“着你部,协同原有禁军,加强乾元殿守卫!自此刻起,乾元殿百步之内,列为禁地!擅闯者,无论身份,立斩不赦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随着赵校尉一声令下,数十名谢家亲兵齐声应诺,甲胄铿锵,刀剑出鞘,杀气凛然!与原有禁军迅速汇合,重新调整布防,将乾元殿围得更加水泄不通,冰冷的兵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,震慑着广场上每一个人。
三个皇子及其党羽,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杀气所慑,一时竟无人敢再出声反驳。
他们看着傅晚吟那苍白却异常坚定、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决绝的脸庞,心中首次对这个年幼的皇妹,升起了一丝真正的忌惮和……畏惧。
傅晚吟不再看他们,转身,对守在殿门前的刘公公微微颔首。
刘公公会意,连忙上前,亲自为她推开一道门缝。
傅晚吟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黑压压的、心思各异的人群,然后,提起裙摆,迈步,踏入了那灯火通明、却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乾元殿。
厚重的殿门,在她身后,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、声音,也隔绝了……暂时的安全。
殿内,光线比外面更加明亮,却也更加压抑,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、血腥味,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腐烂的甜腻气息,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数十名太医、医女、宫人,如同没头苍蝇般在殿内穿梭,个个脸色惨白,满头大汗,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。
压抑的哭泣声、低低的诵经声、以及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更添几分阴森。
龙榻前,陈院正和另外两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,正围在榻边,或施针,或灌药,或擦拭,忙得不可开交,但他们的手都在微微颤抖,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。
龙榻上,楚帝傅弘静静地躺着,脸色是骇人的青灰色,嘴唇乌紫,双目紧闭,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一息尚存,他的嘴角、衣襟上,还残留着未擦净的黑褐色血渍。
看到傅晚吟进来,陈院正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后怕,但更多的是看到一丝希望的亮光,他连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。
傅晚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龙榻不远处的阴影里,苏皇后正瘫坐在一张椅子上,被两名宫女扶着,已是哭得几近昏厥,双目红肿,神情恍惚,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。
“母后……”傅晚吟心中一痛,快步走到苏皇后身边,蹲下身,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。
苏皇后感觉到她的触碰,茫然地抬起头,看到是她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死死抓住她的手,声音破碎嘶哑:“晚吟……晚吟……你父皇……你父皇他……”
“母后,别怕,有女儿在。”傅晚吟用力回握她的手,声音出奇地平稳,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陈院正医术高明,父皇吉人天相,一定会没事的,您要保重自己,父皇醒来,还要看到您好好的。”
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苏皇后,苏皇后的哭泣声稍稍低了一些,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,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傅晚吟安抚了母后几句,便起身走到龙榻边,陈院正立刻让开位置。
“父皇……”傅晚吟看着龙榻上那个曾经威严无比、此刻却气若游丝的男人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这是她的父亲,是给予她生命和宠爱,却也因这身份和血脉,带给她无尽痛苦和阴谋的源头,但无论如何,他是她的父亲,是大楚的皇帝,绝不能就这样……被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害死!
“院正,父皇情况如何?究竟是什么毒?可还有救?”她压低声音,急促地问道。
陈院正脸色灰败,凑到她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,颤抖着道:“公主,陛下所中之毒……极为古怪,老臣行医数十载,闻所未闻!毒性并非瞬间爆发,而是潜伏已久,与陛下体内某种……陈年旧疾,或者……某种早已存在的‘引子’,相互结合,于今夜某个特定时辰,被彻底引发!毒性猛烈,直攻心脉,兼有……侵蚀神智、激发心魔之效!陛下昏迷前,曾胡言乱语,提及……先皇后、敏懿皇贵妃,还有……‘影’、‘祭品’等语!”
果然!是慢性奇毒!是“烬楚”计划的一部分!与敏懿皇贵妃有关!与“祭品”有关!父皇体内,早就被埋下了毒引!只等“血月”之机,或者其他条件满足,便一举发动!
“解毒之法呢?”傅晚吟强迫自己冷静,追问。
陈院正缓缓摇头,眼中是深深的绝望:“此毒诡异,成分不明,且与陛下身体根基纠缠极深,寻常解毒之法,全然无效,老臣与诸位同僚,只能勉强用金针和猛药,吊住陛下一口气,暂时护住心脉,阻止毒性继续蔓延,但……这只是权宜之计,若无对症解药,或者……找到彻底拔除毒根之法,陛下他……恐怕……撑不过……子时……”
子时?!傅晚吟的心猛地一沉!现在已是亥时三刻,距离子时,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