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天公作美,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,懒洋洋地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,洒下几乎没有温度、却足够明亮的光线,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寒意。
甘泉宫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,一队与往日肃杀沉默截然不同的队伍,正缓步前行。
前有八名腰佩雁翎刀、眼神锐利的谢家亲兵开道,两侧各有四名同样精悍的亲兵护卫,中间则是一顶四人抬的、装饰清雅却异常厚实的暖轿。
轿帘用厚重的锦缎制成,密不透风,只留了上方一小扇可以开合的琉璃窗,轿旁,玲珑和璎珞一左一右,寸步不离。
陈院正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,跟在轿侧,以便随时照应,殿后的,则是赵校尉亲自带领的另外八名亲兵。
如此阵仗,与其说是公主游园,不如说是押送重犯,或者保护国之重器。
沿途遇到的宫人,无不远远避开,垂首肃立,连大气都不敢喘,待队伍过去许久,才敢偷偷抬眼,望向那顶远去的暖轿,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畏惧、好奇、同情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暖轿内,傅晚吟裹着厚厚的银狐裘,膝上盖着绒毯,手中抱着一个鎏金小手炉。
透过那扇小小的琉璃窗,她沉默地打量着窗外飞快掠过的、熟悉而又陌生的宫墙、殿宇、枯枝,阳光落在琉璃上,折射出迷离的光晕,也映照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。
她提出游园,自然不只是为了“透气”,这深宫之内,每一寸土地,每一株草木,甚至空气里流动的每一丝风,都可能隐藏着秘密,传递着信息。
被困甘泉宫多日,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重新“丈量”这座劫后的宫廷,感受那人心中最真实的波动,捕捉那些被层层汇报和精心修饰所掩盖的……真相。
轿子在御花园东南角的“暗香坞”前停下,此处遍植各种梅树,此时正是红梅、白梅、绿萼梅次第开放的时节,冷香浮动,沁人心脾,是冬日宫里难得的景致。
谢珩早已派人提前清场,此刻坞内除了必要的洒扫宫人,并无闲杂人等。
暖轿的帘子被轻轻掀开,玲珑璎珞搀扶着傅晚吟,小心翼翼地走下轿来。
甫一落地,清冷而馥郁的梅香便扑面而来,夹杂着冬日泥土和阳光的气息,让她因久卧而有些昏沉的头脑,为之一清。
她站定,抬眼望去,只见坞内梅树或虬曲苍劲,或旁逸斜出,枝头繁花似雪如霞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与不远处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相映成趣,确是一派静谧幽雅的景象。
只是,这份静谧之下,那随处可见的、沉默肃立的侍卫,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绷感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,这美景,不过是巨大囚笼中,一片稍大些的、被精心看管起来的牢房而已。
“公主,这边亭子里已经备好了暖垫和热茶,您先坐下歇歇。”陈院正引着她走向梅林深处一座半敞开式的暖亭。
亭子四周垂着厚厚的挡风锦帘,此刻只掀起了面向梅林最好景致的一面,亭内石凳上铺着厚厚的狐皮垫子,中间石桌上摆放着红泥小炉,炉上煨着一壶清茶,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、易于克化的点心和蜜饯。
傅晚吟在玲珑的搀扶下,在正对梅林的位置坐下,陈院正坐在她下首,玲珑璎珞垂手侍立在她身后,赵校尉则带着亲兵,在暖亭外围成一个松散的防卫圈,既隔绝了可能的窥探,又不至于完全阻挡视线。
坐下后,傅晚吟并未立刻赏梅,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感受微风和花香,实际上,她正将心神,悄然沉入指尖的戒指。
星夜蓝的戒面,在衣袖的遮掩下,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。
她没有去感应遥远的“星枢”,而是将感知的范围,收缩、凝聚,如同水波般,以她自身为中心,缓缓向四周的梅林、亭台、乃至更远处的宫墙扩散开去。
她“看”到的,不再是具体的光点或画面,而是一片片模糊的、代表着不同“气息”和“情绪”的色彩与波动。
代表谢珩亲兵们的,是锐利、忠诚、略带紧绷的“铁灰色”。
代表陈院正和玲珑璎珞的,是关切、担忧、略带紧张的“暖黄色”。
代表那些远远洒扫、不敢靠近的宫人们的,是浓郁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“恐惧灰”和“好奇淡蓝”。
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,在梅林的边缘,假山的背后,甚至某段宫墙的拐角……她“捕捉”到了几缕极其淡薄、却异常突兀的、带着“窥探”、“恶意”和“阴沉算计”气息的“暗红色”与“墨绿色”的波动!如同隐藏在草丛中毒蛇的眼睛,冰冷地注视着暖亭的方向。
果然……有人盯着,而且,不止一拨,是皇子们的人?是“影”组织的漏网之鱼?还是宫中其他对现状不满、或别有用心的势力?
傅晚吟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,她缓缓睁开眼睛,端起玲珑递过来的热茶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投向亭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,仿佛真的被美景吸引。
“这株朱砂梅,开得倒是热烈。”她轻声赞道。
陈院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捋须道:“是啊,今年冬天虽冷,但这梅花却开得格外精神,可见天地循环,寒极必暖,否极泰来,公主如今身体日渐康复,便如这经霜愈艳的寒梅,将来必有后福。”
傅晚吟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只是道:“院正说的是,只是这‘寒极’之时,不知冻死了多少根基浅薄的花草,能熬过来的,终究是少数。”
她这话意有所指,陈院正目光微闪,没有接话,只是道:“能熬过寒冬的,必然是根基深厚、生命力顽强的,公主洪福齐天,自有上天庇佑。”
两人看似在闲聊赏花,实则言语机锋,暗藏玄机。
就在这时,梅林小径的另一头,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,赵校尉立刻警觉,手按刀柄,示意亲兵加强戒备。
只见小径转弯处,转出几个人来,为首的,是一身杏黄太子常服、面带温和笑意、却在看到暖亭阵仗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悦的太子傅晚明,他身后跟着两名东宫属官,以及几名捧着食盒、暖炉的太监。
太子怎么会“恰好”也来暗香坞?傅晚吟心中念头急转,面上却已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三分病弱、七分惊讶的笑容,扶着玲珑的手,想要起身。
“皇妹不必多礼,你身体未愈,快坐着。”太子已快步走了过来,语气温和,目光却迅速扫过暖亭内外的防卫,在陈院正和那些亲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最终落在傅晚吟苍白却沉静的脸上。
“为兄听说你今日出来赏梅,怕你这里简陋,特意让人备了些热羹和点心过来,没想到谢将军安排得如此……周到。”
他语气平淡,但“周到”二字,却咬得稍重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,显然,对谢珩如此严密地“保护”(或者说“控制”)傅晚吟,甚至可能拦截了他原本想传递的消息或安排的“偶遇”,感到不满。
“劳烦太子哥哥挂心了。”傅晚吟重新坐下,声音虚弱,却清晰。
“谢将军也是奉父皇旨意,怕我身子弱,再出意外,故而安排得严密些,让皇兄见笑了。”
她抬出了“父皇旨意”,太子神色稍缓,但眼中疑虑未消。
他在傅晚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示意太监将食盒中的热羹点心摆上,叹道:“父皇龙体欠安,为兄理当为父皇分忧,照料好弟妹,只是近来朝中事务繁杂,为兄也是分身乏术,对皇妹多有疏忽,还望皇妹勿怪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傅晚吟,语气更加恳切,“皇妹此次遭逢大难,能平安醒来,实乃我大楚之幸,傅氏之福,日后定要好生将养,缺什么、短什么,尽管派人到东宫说一声,若有人……怠慢了皇妹,或行不妥之事,也定要告诉为兄,为兄替你做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