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旨?”
陈茵蓦然一抖,这段时间面临的报复,折磨得她有些杯弓蛇影了,担心来的又是坏消息。
“母亲,若、若事有不对,请把一切罪责推到我身上,我一人做事一人当!”
陈主妇捏着帕子,深吸一口气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别说傻话,快去更衣。”
陈茵紧紧握拳,快步跑回小院,换下那身朴素的便服,穿上隆重的官青色大袖礼服,洗手净面梳头,簪了一套玉钗,最后对着明镜,往发丝上喷茉莉香露。
她扯了扯嘴角,若为祸事,这般模样,倒也走得体面。
“五姐姐。”
六妹陈芒同样焕然一新,在小院门口忐忑等候。
陈茵拉起六妹的手:“别怕。”
她们倒腾着小碎步朝正门赶,腰间环佩琳琅,头上珠钗璀璨,哪里跑得起来。
青石阶下,父亲率领仆从肃立,陈茵和六妹默然无声插在他身后。不多时,母亲搀扶着行动不便的祖母,排在父亲身旁,她身后跟着仆从,抱着五岁的七弟八妹。
隔壁邻居主人不在家的,仆从便关门闭窗把自己当空气,不敢出一丝声息。而主人在家的,便陪顶头上官一块接旨。
那位一身戎装的卫兵,看见队伍秩序井然,满意颔首,调转马头倏忽消失在长街外。
随后便闻铜锣敲响,角声呜鸣,唱报官一声接一声:“圣旨到——县令府陈茵接旨——”
陈茵骤然瞪大眼睛,坏了!果真冲她来的!
陈县令带头躬身作揖,身旁身后齐刷刷弯倒一片。七品以下为下士,着官青色,这一弯就像被风吹过的稻田。
仪仗队也是官青服,头戴乌纱帽,步伐沉稳,目不斜视。中间小轿上抬着的,便是翰林五品承旨官。
陈茵脑袋一动不动,但眼珠子快要斜出眼眶去,依稀瞧见承旨官的衣服,是赤红!
承旨官穿赤为宣恩,穿紫为宣威。她抿着唇,心脏怦怦跳,劫后余生。会是什么好消息呢?她还能继续开报社吗?
陈县令也瞧见了那抹红,胡子抖了抖,极力压住蓬勃的激动,高声道:“恭迎圣旨!”
仪仗队伫立,锣声角声唱报声皆止,承旨官在一片肃穆中下轿。
承旨官面容清隽,双手捧着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匣子,径直走到陈县令面前。陈县令保持躬身,摊开双手承接诏匣。承旨官打开诏匣,取出圣旨当众宣读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籍贯茂郡寅县陈氏女,陈茵,品性端良,心怀大义……”
前有台风肆虐,陈茵大义救灾。灾后重建慈济院,陈茵不仅管理得当,庇护孤幼,还想方设法安置其余灾民做工谋生,替县衙大大减轻负担。
后有淳安郡主为祸一方,陈茵护送证据,揭发有功。这点被一笔带过,不允细究。
“……朕心甚慰。此等女英,非凡俗儿郎可相配。兹有东宫都统陆涯,朕之义子,少年英才,堪为天作之合。朕特此赐婚,三月初三,应吉依礼,之子于归,宜室宜家。
钦此!”
圣旨仿如一道惊雷,炸晕了所有人。这,奖就奖,赏就赏,怎么是赐婚?
承旨官收起圣旨,放入匣子,看着不甚喜悦的陈家,好心提示:“圣恩浩荡,给报社找了个好监管。”
陈茵一头雾水,却听父亲声音放晴:“圣恩浩荡!”
招待承旨官和仪仗队,忙碌又热闹。那些嘈杂像蒙了层膜,嗡嗡不休却入不了耳朵。陈茵恍恍惚惚回不过神,被父亲抽空拉到角落。
“小五,报社必须开在士籍之下的原因,这回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吧。”
她指尖轻颤:“父亲,我只是求个公平,以后也绝对不会玩弄舆情。”
“我信你,朝廷凭何信你,在你干出这么大的事情之后。”
啵的一声,那层膜破碎,她霎时清醒,明悟那句“给报社找了个好监管”。这不是赐婚,这是给她的报社赐了个“爹”!
“小五,皇帝还是欣赏你的,这不仅是监管,更是靠山,让你可以继续办报纸。”
继续办报……陈茵深深呼吸,明白了,这样就很好了。
打起精神,应酬完那些真假难辨的恭维,她捧着属于自己的圣旨,回到小院设龛供奉。
后知后觉的激动涌上心头,她忍不住打开,亲眼读一遍。“不畏强权”、“勇可嘉”、“仁可感”、“功德卓著”……这些词,是形容她的?
她含羞垂首,咬唇暗笑,果然好人有好报。她迫不及待跟猫哥分享好消息,提笔落字写到赐婚对象时,却蓦然一凛,东宫都统……陆涯?
等等等等!她要嫁的是,陆涯?
什么叫才出狼窝又入虎窝?这就是了!陈茵咬着笔头,欲哭无泪。
年前母亲带她去京城,名为探亲,实为相看。本来,陆涯身为国公的儿子,皇帝的义子,戎马倥偬的权臣,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但她偶然见过陆涯,在地白风寒的时候。
她被大雪堵在京郊的庄园里,趴在门房的窗口,望着大路盼雪停。望着望着,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