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柏的目光落在陈茵身上,发丝凌乱,面色苍白,弱柳扶风倚着墙,无力强撑的模样。他的恼怒忽然散了大半,反倒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。
“我来。”他大步向前,轻易将昏睡的吴彤搬运到担架,抬起担架的一头,“走吧。”
蓝冬冷着脸,抬起担架的另一头。陈茵借口自己湿漉漉的头脸受不得风,扯来枕巾裹得严严实实,低调地跟在他们后面,绝不叫人识破都统夫人的身份。
出了京畿大营,报社的马车停在路边。游柏送佛送到西,将担架留给她们,免得搬搬抬抬加重吴彤的骨折。
“别以为现在假好心,就能洗刷今日的冒犯!”
蓝冬怒骂一句,车门一关,阻隔游柏欲言又止的面容,催促马夫回京。她紧闭车窗,没了外人在,便连声追问。
“社长,旁的不提,但游百长说你透支生命,还有吴彤的伤,究竟怎么回事?”
希里睁开眼,尴尬地咳了一声:“我跟社长都没事,演给他们看的。”
陈茵知道,希里空有吴彤的记忆,没有和蓝冬的默契,装晕逃避不失为一招妙计。只是,方才陆涯护着她的那团力量,那般剧烈的变化,希里竟丝毫未曾反应。
奈何如今身边,唯有希里,对个中缘由或许有所了解。她伸手一拉,满眼求助。
“方才……的变化,你可有感受到?”
“离我远点!”希里慌忙推开,“你再靠近,有事的就是我了。”
原先陆涯只是输送能量给陈茵使用,温和治愈。现在却是将能量整个裹住陈茵,锋芒毕露。
在她眼中,仿佛一头炸毛的雄狮将陈茵拢在怀里,散发着浓郁的焦躁。她刚学会伪装普通人,尽己所能收起的精神力,都被雄狮的凌厉气场压迫得针扎一样疼。一旦不慎泄露,毫不怀疑,会瞬间被草木皆兵的雄狮打成渣渣。
“那边的战斗应该结束了,他正发疯似的找你呢。能量这么狂暴,肯定没出事。”
那就好,陈茵长舒一口气,倏而对上蓝冬湿润的眼睛。
“社长。”蓝冬闪过一抹惧色,泪珠滑落脸庞,不由自主地轻颤,“她是,传说中的,穿越者?”
希里摸了摸鼻子,实在不愿模仿吴彤而活。她直勾勾望向陈茵,该怎么解释呢?
陈茵安抚一笑:“人分正邪,穿越者亦是。这位名叫希里,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故里。她是被同族坑害而来,并不愿意伤害吴彤。”
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故里……希里心中酸甜,陈社长为她选的字,如此美好。
而蓝冬却是悟出了陈茵意味深长的眼神,心弦骤然绷紧。她死死捏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痛使大脑清明。尽管不知其中弯弯绕绕的谋算,但凡社长所需,绝不能拖后腿。
她强压翻涌的惊惧,胸口起伏不定,声音干涩:“穿越者的事迹,在民间自古流传。我只当虚言妄想,未料亲自目睹,一时间,震撼难免。”
陈茵拍拍她的肩:“说起来,我能办报社,你能当副社长,也是多亏穿越者开创先河,打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行业。”
蓝冬轻轻点头,反复默念这句话。她不敢与希里正面相对,却成功将不该出现的情绪通通藏起,显得格外平静,彷如一湖死水。
吴彤现况如何,未来如何,不敢去问,不敢去想。总归,社长护短,定会对吴彤有所交代。
车轮骨碌碌碾过夯实的直道,车夫甩鞭,马蹄急促。她故作自然转移话题,将社长被反贼掳走后的京中诸事,一一道来,不让希里看出自己的真实态度。
听到国公府的亲卫倾巢而出,阁老府阖家长跪宫门,请皇帝派兵救援,陈茵不禁摸向耳垂上的朱砂痣。蛛欢喜一直都在,偏生救兵迟迟未至。
又听当时躲在角落围观吃瓜的平民,被御林军叛徒的乱箭射杀,陈茵呼吸一滞。无论朝廷如何抚恤,待她渡过此关,也该表示歉意。她虽一举毁了反贼数十年布局,路人到底无辜。
幸存的目击者出离愤恨,自发找报社曝光真相。别的报社畏于朝廷秘而不宣,可陈茵受反贼所害,国公府和阁老府不再袖手旁观,强势为她的报社撑腰。倘若不把真相宣之于众,不知又要歪曲出什么样的谣言。
这场腥风血雨,令朝野震荡。陈家搬回阁老府闭门不出,但偷偷给报社递消息,御林军在无虞县围山抓反贼。
“我立刻派出记者,谁知山崩拦路,无法靠近,只能远远看到一个臃肿却矫健的人,逃亡速度超越御林军。”
陈茵:……
“那是我背着希里。”
蓝冬笑容淡淡:“前脚收到记者的报信,后脚迎来御林军的通知,我便猜测所谓的臃肿,其实是两个人。”
御林军说救了两个报社记者,名叫吴彤和吴语。吴彤决计没有那般厉害的本领,更不会轻易帮外人伪造身份。对于突如其来的吴语,她怀抱一丝期望,带上社长假身份的材料。
万一社长死里逃生,记错假身份的名字呢?
陈茵无奈,事实却并非她记错,而是游柏从中作梗浑水摸鱼。
希里目瞪口呆,暗暗学习。就这一环又一环的抽丝剥茧与临场配合,恐怕都能考进指挥系了。换成她,不露馅才怪。
果然,文明的高低取决于种族的积累。来自高级文明的生命,并不一定更为智慧。
摇晃的车厢变得平稳,马蹄声淹没于路人的喧闹。陈茵一行远离肃穆的京畿大营,踏上车水马龙的官道。
陈茵打开车窗,一阵清风透过防尘纱,荡涤厢内的热气。她吩咐车夫独自回报社,改换蓝冬驭马。又在入城之后,找到一条僻静小巷,拆掉担架做拐杖,让希里拄着下车。
蓝冬神色诧异:“回国公府,才能请太医。”
“我们无须太医,回来的只是吴彤和姒茗。而姒茗已死,扶灵回乡,明白吗?”
除非陆涯归家,陈茵绝不现身当靶子。不过她跟希里都无法出面,要辛苦蓝冬布置一场,独自应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