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一怔。
这话问得太轻,几乎不像方才那位步步紧逼的帝王。
他答:“怕。”
康熙脸色沉了沉:“朕很吓人?”
胤禛垂眸:“皇阿玛是天子。”
康熙冷笑:“少拿这些话糊弄朕。”
胤禛没有再说。
殿内静了片刻。
康熙坐回去,声音淡了些:“太后前儿还说,年氏牌打得不错,人也机灵。叫她以后多进宫陪太后说说话。”
胤禛抬眼。
康熙看着他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朕看你敢得很。”
胤禛低头:“她胆子小。”
康熙听了这句,反倒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胆子小,就让她多见见世面。总躲在你府里,能躲出什么出息?”
这话说得像训斥。
可胤禛听懂了。
康熙不是只要她去见太后。
他也想见她。
只是帝王这一生,连想见一个不能明说的人,也要拐几个弯,借太后的名义,借规矩的名义,借一句“多见世面”。
胤禛叩首:“儿臣明白。”
康熙看着他:“你明白什么?”
“儿臣会让她进宫给太后请安。若皇阿玛召见,儿臣也会带她来。”
康熙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重新拿起一份折子。
“年氏的事,朕暂且不问。”
胤禛心口微微一松,却不敢露出来。
康熙又道:“但老四,你记住。朕可以不问,不代表朕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护她可以,别失了分寸。王府、朝局、福晋、子嗣、名声,哪一样都不是你一句情深便能糊弄过去的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还有未来。”康熙的声音低了些,“她是僖儿的孩子。朕不许任何人借她生事。”
胤禛道:“儿臣绝不会让她受牵连。”
康熙看了他一眼:“你最好记得今日的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跪安吧。”
胤禛叩首,起身时膝盖已经有些僵。他没有多留,退到门口时,康熙忽然又开了口。
“老四。”
胤禛停下:“儿臣在。”
康熙仍低头看着折子,像只是随口一问:“她身子可还好?”
胤禛喉间微涩。
他低声道:“好。”
康熙淡淡嗯了一声:“去吧。”
胤禛退出乾清宫时,外头天已经暗了。
李德全在廊下候着,见他出来,上前道:“四爷慢些,雪天地滑。”
胤禛点了点头。
走出几步,李德全又低声道:“皇上今日午膳用得少,原本心气不顺。四爷别往心里去。”
胤禛看他一眼。
李德全垂着头,像只是寻常一句提醒。
胤禛道:“有劳李公公。”
李德全忙道不敢,送他下了台阶。
宫道上的风比王府更冷。胤禛走在雪色里,肩上压着一层薄薄寒意,脸色却比来时平静。
他知道,今日这一关不算真正过去。
康熙没有认,也没有信。
他只是暂且不问。
可这已经够了。
至少今日,他没有让唐若站到那道风口上。
王府里,我等到掌灯以后。
晚膳摆上来,又撤下去,几乎没动几口。思思劝了我两回,我都只说不饿。她后来也不劝了,只在门边站着,时不时往院外看。
我手里还攥着那只荷包。
兔子耳朵终于绣完了,越看越不像兔子。未来若见了,怕又要嫌弃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猛地站起身,绣绷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榻上。
帘子掀开,胤禛带着一身寒气进来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我已经扑过去抱住了他。
他被我撞得退了半步,很快又站稳,伸手接住我。
我抱得很紧,什么规矩、体面、旁人在不在,全都顾不上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我声音闷在他怀里。
胤禛低头,手掌落在我背上:“嗯,回来了。”
我原本有许多话要问。
皇阿玛问了什么?你答了什么?他信了吗?有没有罚你?有没有为难你?有没有提到未来?
可真抱住他的这一刻,那些话忽然都排到了后头。
他平安回来了。
这比任何解释都重要。
我把脸埋在他胸前,闻到他衣上淡淡的雪气,还有宫里带回来的沉水香。直到这时,我才知道自己憋了整整一日的气,终于能缓下来。
胤禛低声道:“吓着了?”
我嘴硬的毛病还没改:“没有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我抬头瞪他,眼睛却不争气地红了。
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:“皇阿玛没有降罪。”
我抓着他的衣襟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他问你了吗?”
“问了。”
我心一紧。
胤禛看着我:“我没有说破。”
我眼眶忽然发热。
他说得很简单,可我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。
在康熙面前说一句不知道很难,说一句知道却不说,更难。
我低声问:“那你说了什么?”
胤禛沉默片刻,道:“说我早知你不一样。”
我怔住。
“还说,”他顿了顿,“若有后果,我担。”
我鼻尖一酸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你怎么这样说?”我忍不住拍了他一下,“你是不是傻?”
胤禛任我打,眉眼却缓了些:“总不能说你傻。”
“胤禛!”
他把我重新抱进怀里,手掌轻轻按在我后颈: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
我靠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屋里灯火暖黄,外头风声很远。思思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,连门都替我们掩好。
我轻声道:“皇阿玛……真的不问了吗?”
胤禛道:“暂且不问。”
暂且。
我听懂了。
这不是结束,只是给了我们一段喘息的时日。
可这已经很好了。
胤禛又道:“皇阿玛还说,太后喜欢你,让你以后多进宫陪太后说话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只是太后?”
他看着我,没有立刻答。
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康熙想见我。
不是皇帝要审一个可疑的年氏,而是一个父亲,想再看一看那个不能认回来的女儿。
我眼眶又热起来,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胤禛抬手擦去我的眼泪:“怕吗?”
我想说怕。
可想到他今日一个人跪在乾清宫里,替我把那些不能说的风雨都担了下来,忽然又觉得,我也不能永远只躲在他身后发抖。
我吸了吸鼻子,小声道:“怕。”
胤禛看着我。
我又道:“可是若你陪我去,我就不那么怕。”
他的眼神软了下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
我重新靠回他怀里。
这一夜,许多话都没有说清楚。
皇阿玛到底信了几分,疑了几分。往后进宫会如何。未来会不会也被牵扯进来。这些都还悬在那里,像窗外未化的雪,冷而明亮。
可我知道,今日以后,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。
皇阿玛没有点破我的来处。
胤禛也没有说破。
他只是把我的风雨,担到了自己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