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再召我进宫,是三日后的事。
来传话的仍是李德全公公。话说得很周全,只说太后娘娘惦记我牌打得好,叫我进宫陪着说说话。
我听完,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。
茶水溅出来一点,落在指上,烫得我缩了一下。
思思忙上前:“主子。”
我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李德全垂着眼,像什么也没看见,只笑道:“年侧福晋不必急,皇上说了,四爷今日若得空,可一同进宫。”
他说的是皇上说了。
不是太后说了。
我心里便明白了。
这一次,要见我的人不是太后。
胤禛从前院回来时,我已经换好了衣裳。宫里的衣裳总要端正些,颜色也不能太轻浮。我站在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张脸不是涵僖的。
可这颗心里装着的,却全是从前的旧事。
胤禛走到我身后,看了我一会儿,道:“怕?”
我从镜中看他:“你怎么每回都问这个?”
“因为你每回都怕。”
我抿了抿唇,没法反驳。
他伸手替我把发间一支簪子扶正,动作很轻:“今日我同你一道去。”
“若皇上只召我呢?”
“我在宫里等你。”
我转过身看他。
他像知道我要说什么,先开口道:“不乱说话,不惹皇阿玛生气,不逞强。”
我被他说得一怔,随即忍不住笑了:“你倒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。”
胤禛眼底也有一点浅淡笑意。
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。
他握住我的手,低声道:“小若,皇阿玛若问什么,你能答便答。不能答,就不答。”
我轻声问:“若他已经知道了呢?”
胤禛看着我:“知道,也未必要说破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线,轻轻牵住了我。
是啊。
这世上不是所有真相都要摊在日光底下。
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便再也收不回去。可若不说,或许还能留一点余地,留一点体面,也留一点疼人的路。
我点了点头。
进宫的路并不长,却像走了很久。
太后那里果然摆了牌桌。她老人家见我来了,先嗔了胤禛一句,说他把人藏在府里,叫她少了个会凑趣的牌搭子。
我规规矩矩请安,坐下陪太后打了两圈。
牌桌上仍是热闹的。
太后今日手气不好,输了两把,便怪李德全站的位置不吉利。李德全笑着退到另一边,太后又说他退得太远,连茶都递不及时。
我忍不住笑。
太后瞧见了,伸手点了点我:“你还笑,等会儿替哀家赢回来。”
我忙道:“臣妾尽力。”
话说得轻巧,可我的心一直悬着。
直到第三圈牌还没摸完,外头来了个小太监,低声回了李德全几句。李德全听完,走到太后身边躬身道:“太后,皇上那边说,想同年侧福晋说几句话。”
牌桌上静了一瞬。
太后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胤禛。
胤禛正欲起身,太后却先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皇帝还能吃了她不成?”
我起身行礼。
太后忽然又道:“年氏。”
我抬头。
她看着我,神色比方才温和了些:“别怕。”
我心口微微一酸,低声道:“是。”
去乾清宫的路上,李德全走得不快。
宫墙高,风从长长的夹道里穿过来,吹得人手脚发冷。我拢了拢袖口,指尖仍旧冰凉。
李德全回头看了我一眼,轻声道:“年侧福晋,皇上今日心情还好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多谢李公公。”
他没再多说,只把我引到暖阁外,替我打起帘子。
“皇上,人到了。”
我进门行礼:“臣妾给皇阿玛请安。”
康熙坐在窗边,面前没有摆折子,只搁着一盏茶。冬日的光淡淡落在他鬓边,竟照出几分疲色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才道:“起来吧。”
我起身,垂手站着。
康熙没有立刻叫我坐,也没有问话。他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太熟悉,又太陌生,像隔着生死、岁月、身份,慢慢落到我身上。
我几乎要被他看得撑不住。
“年丫头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我低声道:“臣妾在。”
他听见这个称呼,眼神微微一动,却没有纠正。
“太后说你牌打得不错。”
“太后娘娘抬爱。”
“朕看你胆子也不小。”康熙淡淡道,“在太后跟前都敢赢。”
我怔了怔,随即低头:“臣妾不敢让得太明显。”
康熙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轻,一闪就没了。
“倒还有几分机灵。”
我手指蜷了蜷。
从前他也这样说过我。
那时我年纪小,闯了祸,还仗着他疼我不肯认错。他气得要罚我,最后却只骂了一句“倒还有几分小聪明”,便叫人把我带下去。
我那时不知怕,只觉得皇阿玛终究舍不得罚我。
如今想起来,心里只剩疼。
康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我坐下时,背仍挺得很直。
他看在眼里,语气淡了些:“朕又没审你。”
我低头: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你们一个两个,除了不敢,便不会说别的了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胤禛。
心里反倒稍稍稳了一点。
康熙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:“未来近来常去王府?”
我心头一紧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我斟酌着答:“格格活泼,太后娘娘和四福晋都疼她。她来王府,臣妾也不过陪她说说话。”
康熙抬眼:“只是说说话?”
我被他看得心口发紧,却没有避开。
“有时也教她认牌,替她梳头。”我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她年纪小,喜欢热闹。”
康熙许久没有说话。
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半晌,他才道:“那孩子自小没了额娘。”
这句话一落,我眼眶立刻热了。
我忙低下头,怕他看见。
可皇阿玛还是看见了。
他的声音没有变,只是慢了些:“温宪去得早,留下这么一个孩子。九额驸疼她,太后疼她,宫里宫外也都怜惜她。你们愿意疼她,是好事。”
我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
疼她,是好事。
不是认她。
不是要回她。
只是疼她。
我听懂了。
康熙也知道我听懂了。
他没有看我,只继续道:“只是孩子身份贵重,旁人的嘴也杂。疼归疼,分寸要有。别叫人拿她作筏子,也别叫她小小年纪,听见不该听的。”
我喉咙发哽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低声道:“臣妾明白。”
康熙淡淡嗯了一声。
他转头看向窗外,窗边摆着一盆水仙,花开得正好,清清淡淡的香气散在暖阁里。
“她像温宪吗?”他忽然问。
我愣住。
未来像谁?
眉眼里有舜安颜的影子,笑起来却又像我。从前我不敢细想,怕想多了心会碎。可康熙问的是温宪。
因为在这座宫里,她只能像温宪。
我低声道:“格格明艳,性子也娇些,人人都说像故公主。”
康熙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像在看我有没有撒谎,又像其实并不在意我这句是不是场面话。
“娇些也无妨。”他说,“有那么多人疼她,娇些就娇些。”
我眼泪险些落下来。
只好低头笑了笑:“是,上回嫌臣妾绣的兔子不好看,嫌完又揣走了。”
康熙听了,嘴角竟也微微动了动。
“倒像她额娘。”
这四个字太轻。